孤儿院的后院十分安静,角落堆放着一些农具和杂物,晾衣绳上挂着洗干净的衣物,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几棵老树投下斑驳的树荫,为这方小小的天地增添了几分闲适。

塞勒丝转过屋角,就看到亚伦正蹲在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制机械旁边,眉头紧锁,手里拿着几件简陋的工具,对着机器某个部位比划着,嘴里还念念有词,神情专注,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塞勒丝目光扫过那台机器。主体是一个带漏斗的木箱,侧面伸出曲柄,另一端连接着扇叶状的轮子,下面还有出料口……她立刻认出,这似乎是一种利用风力分离谷物中杂质的装置,结构和原理与她前世小时候在农村见过的、被称为“风谷车”的农具十分相似。

此刻,机器显然出了故障。亚伦尝试摇动曲柄,只能听到内部传来一阵沉闷、不规则、还夹杂着刺耳摩擦声的响动,风叶轮转动得十分勉强,根本产生不了足够的风力。

看着亚伦那副束手无策、却又执拗地不肯放弃的为难表情,塞勒丝心中莞尔。她放轻脚步,走到亚伦身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让我来吧。”

亚伦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看到是塞勒丝,脸上立刻浮现出惊喜和一丝被抓包的窘迫:“塞勒丝小姐!您怎么来了?我……我正在试着修这个,但好像不太行……”

“嗯,我看看。”塞勒丝在他旁边蹲下,接过他手中的曲柄,示意他退开一点。

她没有立刻动手拆解,而是先缓缓摇动了两下曲柄,凝神细听内部发出的声响。

“声音不规则,有卡顿感,但主轴似乎还能转。”她边听边分析,“不过,有明显的、不应该是风叶正常旋转时该有的‘嘎吱’杂音……听起来,像是风叶轮在转动时,因为固定不牢而晃动或摩擦到箱体发出的。”

她放下曲柄,看向亚伦:“问题应该出在风叶轮上。要么是中心轴的固定螺栓松了或者轴套磨损,导致轴心不稳;要么就是风叶本身与轮毂的连接处松动了。 把风叶轮拆下来,重新检查固定好,应该就能解决。”

亚伦听得一愣一愣的,熔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敬佩:“塞勒丝小姐连这个也懂啊?好厉害!”

塞勒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平淡:“这就和战斗时,通过观察对手的动作、听声音、感受气流,来解析其弱点或破绽差不多。 听音辨位,分析异常,找到问题核心……并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

她话锋一转,有些好奇地看着亚伦:“不过,看你刚才那副为难的样子,应该对这个机器的结构和工作原理不太了解吧? 怎么还想着要修好它?这种老式农具,镇上应该有人会修,或者找铁匠铺看看也行。”

亚伦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就算您让我今天先别训练,调整一下状态什么的,但只要一闲下来,我就感觉……十分难受。总觉得时间白白浪费了,心里空落落的。”

他看向那台坏掉的风谷车,语气变得认真:“所以我就想着,看看能不能为孤儿院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安娜平时要照顾孩子们,还要打理院子和一些手工活,很辛苦。如果我能把这些杂事、维修的活儿也分担一些,她应该也能轻松一点吧。”

塞勒丝闻言,心中不禁苦笑一声。

即便是在“休息”调整状态的时候,满脑子想的也还是“给安娜帮忙”吗……

这孩子,责任心强得简直让人心疼,也……让人有点无奈。

她想起泽洛斯那“看乐子”的“命令”,又想起安娜刚才那番关于“依赖”和“放纵”的话语,心中那份原本的别扭和抗拒,似乎淡去了一些。

或许……真的需要改变一下节奏了?不只是为了泽洛斯,也是为了这两个心思都太过“沉重”的少年少女。

同时……也是为了自己。

“亚伦,”塞勒丝开口道,声音比平时稍微柔和了一些,“那你现在……有时间吗?”

“嗯?”亚伦抬起头,有些不明所以,“有时间啊,塞勒丝小姐是有什么新的训练安排吗?还是……”

“陪我一起,出趟门吧。”塞勒丝打断了他的猜测。

“诶?”亚伦明显愣住了,脸上露出极为意外的神色,“出、出门?是……有紧急任务?或者需要采购什么特殊物品吗?还是要加练什么新的……”

“不。”塞勒丝再次打断他,语气尽量自然,但仔细听,似乎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不自在?“只是……陪我随便逛逛。去镇上走走,看看,或者……嗯,随便做点什么。”

说完,她似乎也觉得这个邀请过于突兀和缺乏理由,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忐忑的试探:

“……不可以吗?”

问出这句话时,塞勒丝心中其实有些混乱。也难怪她会有这种反应——算上前世,她主动邀请别人的最大尺度,大概也就是在游戏里拉网友进房间组队刷副本,或者线上讨论工作。在现实生活里,类似“陪我逛逛”这种带有明确社交和私人意味的邀请……一次也没有过。

如果亚伦拒绝了,她会怎么样?会松一口气吗?毕竟这样就“完成任务失败”,可以名正言顺地不用去进行那尴尬的“约会”了?

不……塞勒丝心中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恐怕,她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尴尬?甚至一丝……失落?

她自己都搞不清楚。

就在这时,亚伦像是从巨大的惊愕中猛然回过神来,连忙用力摇头,熔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慌乱和急切,生怕塞勒丝误会:

“不不不!不是不可以!绝对没有!” 他语速飞快地解释,“只是……有些意外。 真的,非常意外。”

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看着塞勒丝,眼神里带着真诚的关切:

“因为……塞勒丝小姐您,一直以来,似乎都在操心别人的事……即便是在您一个人的时候,也总是在修行,在研究,几乎看不到您真正放松下来的时候。您的作息时间,规律得……简直像是上了发条的精密机器。”

亚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

“所以……我很担心,您是不是太过‘不爱惜’自己了。 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用在‘前进’和‘解决问题’上,却忘了……人也是需要停下来,喘口气,看看路边风景的。”

他脸上露出一个温暖而明亮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所以,现在看到您能主动说想要‘停歇’一下,哪怕只是短暂的,想要出去‘随便逛逛’……我真的很高兴,塞勒丝小姐。非常乐意陪您一起去!”

塞勒丝听着亚伦这番话,愣住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继承自社畜时期的、高强度、规律到近乎刻板的生活习惯,虽然可能不符合这个世界的“标准人类作息”,但也已经习以为常,甚至觉得理所当然了。高效,自律,目标明确,减少无意义的社交和享乐时间……这不就是“变强”和“生存”的应有之义吗?

然而,在亚伦眼里,她的这种状态,居然如此“异常”,甚至到了让人“担心”的地步?

“休息吗……” 塞勒丝低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第一次认真思考它的含义。她看向亚伦,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探究,“虽说如此……似乎我也没看到过你休息过啊。明明我并没有要求你天天都必须来瀑布边报道,也没有规定训练时长。但你自己,不也是除了必要的狩猎、帮工和照顾孤儿院,就把几乎所有空闲时间都投入到训练中了吗?”

亚伦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但很快又变得坚定:

“因为……您也没有明确说明什么时候能够‘休息’嘛。”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诚恳,“而且,一想到有您这样的人愿意指导我,有安娜和孤儿院的大家在背后支持着我,给了我追寻答案和力量的机会……我又怎么能不更加勤加练习,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呢?总觉得,如果松懈了,就是辜负了大家的期望,也辜负了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

塞勒丝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竟然……是如此吗?

她还隐约担心过,亚伦是不是也“努力过头”了,需要提醒他注意劳逸结合。结果现在看来……搞不好是她这个“榜样”带坏了头? 是她那套“社畜式”的拼搏和自律,无形中给亚伦树立了一个“就应该如此”的标杆?

就在塞勒丝心中泛起一丝微妙的“教坏小朋友”的罪恶感,以及思索着该如何回应时——

“额……安娜?你怎么在这听着?”

亚伦惊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塞勒丝顺着亚伦的目光看去,只见后院通往前院的院门旁,安娜正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身子,脸上那惯有的温柔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气恼和深深担忧的、颇为难看的神色。

显然,她已经在那里听了一会儿了。

被两人发现,安娜也不再隐藏,干脆走了出来,双手叉腰,目光在塞勒丝和亚伦脸上来回扫视,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因为有些在意,所以就过来看看了。” 安娜的语气带着一种十足的郁闷,“本以为你们两个,一个经验丰富,一个还算懂事,都应该知道‘分寸’才对。 结果呢?”

她的目光先看向塞勒丝:“塞勒丝小姐,您的生活作息简直不像个活人!”

然后又瞪向亚伦:“亚伦你也一样!明明是和我一样的年纪,怎么过得就像是那些天天在加班、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长辈一样?眼里除了‘变强’、‘责任’、‘帮忙’,就没有别的了?再过几年,你们俩是不是连腰都要因为过度劳累而直不起来了?!”

被安娜这突如其来的“数落”,塞勒丝和亚伦都罕见地沉默下来,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尤其是亚伦,脸都有些涨红了。

安娜看着他们俩这副样子,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语重心长的意味:

“我说你们啊……人总归是要生活的吧?努力修行、提升实力、承担责任……这些的理由,也应该是为了更好地生活,为了保护现有的生活不被破坏,为了追求更向往的生活,对吧?”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

“但如果,为了‘加紧修行’、‘多做事情’,而把自己累到筋疲力尽,累到没有时间感受阳光、享受美食、和朋友轻松地聊聊天、甚至累到损害了健康……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吗?努力的意义,不就被扭曲了吗?”

安娜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所以,你们两个,都得更加爱惜自己才行啊! 该努力的时候努力,该休息的时候,就给我好好休息,好好去玩,去做点没用但能让心情变好的事!”

“话虽如此……”亚伦小声嘀咕了一句,似乎还想辩解,“但这也是我心甘情愿的吧……”

塞勒丝也下意识地想附和,但看到安娜那一向面善温柔的脸上,此刻却露出那种气鼓鼓的、仿佛随时会爆发更猛烈说教的严肃表情,她非常明智地、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直觉告诉她,这个时候顶嘴,后果可能会很“严重”。

果然,安娜见两人似乎还有“不服管教”的苗头,立刻做出了决定。她上前一步,一手一个,抓住塞勒丝和亚伦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把两人往院门外推。

“行了!别解释了!我看你们就是欠收拾!”安娜的力气意外地不小,“今晚我会准备你们的晚饭的,别想着再在森林里当个野人随便应付一下了!”

她把两人推出院门,站在门槛内,叉着腰,下达了最后通牒:

“你们两个!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出去玩!”

“不玩到尽兴,不玩到暂时把什么训练啊、责任啊、烦恼啊都忘掉……”

安娜停顿了一下,目光“威胁”般地扫过两人:

“就不准回来吃饭!听明白了吗?!”

说完,她“砰”地一声,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院门,还从里面传来了清晰的上门闩的声音。

塞勒丝和亚伦站在孤儿院门外,面面相觑,脸上都是一副被赶出家门、茫然无措又带着点好笑的复杂表情。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街道上偶尔有镇民走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那么……”塞勒丝率先打破了沉默,看向亚伦,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带着些许无奈和释然的浅笑,“我们……‘被命令’要去‘玩个痛快’了呢。”

亚伦也挠了挠头,熔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也笑了起来,那笑容轻松而明亮:

“嗯……看来,只好遵命了。塞勒丝小姐,您想……先去哪里逛逛?”

被安娜这么一“闹”,原本塞勒丝心中那份因“被迫约会”而产生的别扭和尴尬,似乎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久违的……轻松感?

或许,偶尔这样“不务正业”一下,也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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