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着深山特有的潮湿气息,卷着腐叶与青苔的味道,狠狠砸在木质鸟居的横梁上,发出呜咽似的轻响。
那鸟居早已失了往日的朱红,斑驳的木纹理里嵌着经年累月的尘土,柱脚爬满深绿的青苔,像被山林的指尖死死攥住。
连阳光都难以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只能漏下几缕破碎的金斑,落在“亡号鸦”————也就是天道槲寄生......那黑白相间的发梢上,泛着细碎又诡异的光。
她抬手拨了拨额前垂落的发丝,黑白交织的发丝柔软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愈发小巧。
一对异色瞳此刻正不耐烦地眯着,扫过脚下延伸至天际的千层石阶。
石阶由青黑色的岩石铺就,被岁月与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嵌着暗绿的苔藓,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生怕脚下一滑,就会滚落到万丈深渊里————这深山太陡,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混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某种远古生物的低语,缠在脚踝上,甩都甩不掉。
“喂,hana酱~!”(PS:后续对话全都是霓虹语,把公屏打在理解上谢谢)
回到日本,或者说被营救回家族的“亡号鸦”,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几分天生的叛逆与慵懒,打破了山间的沉寂。
“妳确定这破地方真有什么神社?而且先不谈我这种‘专家’,穿着和服就跑来挑战攀登千万层石阶的hana酱......我可以当面评价妳脑子有问题吗?”
“亡号鸦”身高偏矮,身材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百褶裙,是标准的大学生装扮......可那张脸却比同龄女生更显稚嫩,唯有那双异色瞳,藏着与外表不符的疏离与桀骜。
黑白相间的发色往往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像是被命运撕裂的两半,一半是纯粹的白,一半是深沉的黑,恰如她骨子里的矛盾————不被任何人接纳,也从不愿意主动去接纳流淌在体内的任何一种血脉,堪称问题儿童里的怪胎。
“而且此行就只有妳一个人‘亲力亲为’,任何部下都不携带,是单纯抱着‘冬游散心’的态度呢?亦或者咱们的haha酱是个就连我都不清楚底细的隐藏高手?”
想想都有些兴奋呢?让我来揭穿妳的秘密吧~!
“闭·嘴。”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节奏均匀,没有一丝慌乱,与“亡号鸦”的急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天道槲寄生口中的“hana酱”————天道山茶花跟了上来,天蓝色的小振袖和服在山间的绿意里格外显眼。
和服上点缀着大量的花卉图案,樱花、山茶、紫藤,绣得栩栩如生,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茶褐色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只插了一支素色的山茶发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
明明只是高中生的年龄,外貌稚嫩,可气质却异常干练,眼神沉稳,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可靠。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亡号鸦”一眼,语气里没有半分晚辈对长辈的恭敬,只有满满的不耐烦,像是在抱怨自己接手了一份最麻烦的工作:
“闭嘴!这是家主的命令,妳少废话!星伽神社就在前面,再走一段路就能到了,妳要是再抱怨不休,不用等到被‘瘴气’侵蚀殆尽,我就会先让妳葬身在这里!”
“哇哦,那可真是期待呢?”
居然敢当着家族御用的【刽子手】的面进行挑衅......
“刚好,我也闷得很,就拿妳即将洒满一地的滚烫鲜血来解乏吧”————好战派、天生杀胚的问题儿童,并未如此诉诸于口。
当然了,这并非她怵于身后这位乳臭未干的小鬼的“隐藏实力”......只有小孩子才会频繁搬出来的家主的威严和她母亲的“威严”,确实有着令自己投鼠忌器的资本。
“是我主动提出要代替母亲前来执行任务,否则妳就有机会修复姐妹感情了。”
————看来当事人自己也清楚,唯有如此才能压得住一头桀骜的凶兽。
“哼,所以说,小孩子就是这样......”
“亡号鸦”撇了撇嘴,猩红瞳孔里闪过一丝不屑,却终究没再抱怨。
更何况,她也清楚,家主(养母)让自己前来这里,并非小题大做————被“鸣神”短暂寄生的个体体内是否会产生“残留物”,以至于在后续埋下“地雷”,“亡号鸦”并非这方面的专家,不能说一窍不通,只能称之为“吃了没文化的亏”。
考虑到姑且还打算再多苟活几年,毕竟还没能获得手刃“那个人”的机会,也就在大局层面听之任之,持妥协态度......但,“亡号鸦”向来对那类类神魔民俗嗤之以鼻。
在她看来,所谓的驱魔、祓除,不过是些骗人的把戏,都是愚昧的人才会相信的东西。
“亡号鸦”从小到大见过太多黑暗的东西,天道一族作为支配日本黑道世界的存在,手上沾过的鲜血不计其数。
那些所谓的妖魔鬼怪,比起人心的险恶,简直不值一提。
所以,对于这次的除魔仪式,她从心底里抵触,是硬着头皮跑到这深山老林里遭这份罪。
“虽然我不是那种会整日嚷嚷着‘凡事都要讲科学’的白痴理科生,但......就算是我也知道,巫女这类生物......只是为了提供涩情才会存在的吧?”
“闭·嘴!”
天道山茶花再次怒喝一声,小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煞气。
“本家与分家同气连枝,妳这是在侮辱‘黑道之花’的名誉!”
“欸,真是怕了妳了......”
所以说,我和这种性格死板的家伙相处不来。
当然了,和这孩子的母亲更是......
天道山茶花没再理睬“亡号鸦”,这位问题儿童自觉无趣,亦不想自讨没趣。
““......””
就这样,两人沿着千层石阶一路攀登,途中越过了一道又一道的鸟居。
那些鸟居大小不一,有的高大雄伟,有的小巧玲珑,全都斑驳不堪,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柱身上刻着模糊不清的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守护着这条通往星伽神社的道路。
每越过一道鸟居,山间的气息就愈发清冷。
空气中的水汽也越来越重,连风都变得温柔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样凌厉,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青苔与腐叶的味道,形成了一种诡异又和谐的气息。
太阳渐渐西斜,原本高悬在天空中的烈日,此刻只剩下一半的轮廓,将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余晖洒在深山里,给茂密的树林镀上了一层金边,也给那些古老的鸟居和石阶,增添了几分暖意。
两人已经攀登了大半日,从正午出发,一直走到了黄昏,双腿早已酸痛不堪,汗水浸湿了衣衫,贴在身上,黏腻难受。
天道山茶花的脸色有些苍白,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终究只是个小孩子。
她停下脚步,扶着身旁的一根鸟居柱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茶色的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两侧,显得有些狼狈。
“快到了......”
她的声音依旧沉稳,不愿意在讨厌的长辈面前暴露过多的软弱。
“哼哼,逞能也是小鬼头的一项‘特权’呢?”
“亡号鸦”也停下了脚步,非常“温柔”(迫真)地留给侄女辈的天道山茶花更充足的休憩时间。
抬头望向视野的尽头,“亡号鸦”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只见在层层叠叠的树林深处,隐约能看到一座古老的建筑轮廓,青黑色的屋顶,木质的屋檐,翘角飞檐,透着一股古朴而庄严的气息————那就是星伽神社。
是此行的终点,以及目的地。
看到神社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亡号鸦”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的松懈。
她直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
“总算到了......这破地方,真是比我想象中还要偏远......我说,hana酱,那些巫女到底是怎么忍受在这里住一辈子的?整天待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疯才怪。”
“星伽神社的巫女,向来与外界鲜有交集。”
天道山茶花淡淡地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看来是歇息够了。
“她们终日待在神社里修行,最擅长替人驱魔与举行祓除仪式,扩大些说,也在传统的【仪式】里担任着关键职责......妳不用理解,只要配合她们完成仪式就好。”
“没问题,我也最擅长让别人配合自己了。”
只不过是配合被我杀掉。
不过......想来也是差不多,肯定能相处“融洽”。
天道山茶花懒得跟她废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亡号鸦”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闭嘴,然后赶紧走。”
天黑之前,我们必须抵达神社,找到负责仪式的巫女,并安顿下来。
“亡号鸦”撇了撇嘴,跟了上去,终究还是宠溺晚辈的“好女人”(强烈迫真)。
如此这般,两人后续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彻底走出了茂密的树林,抵达了星伽神社的入口。
————神社比她们想象中还要古老,还要大。
整个神社依山而建,占地面积意外的广阔,顺着山势层层递进,青黑色的屋顶连绵起伏,木质的建筑错落有致。
翘角飞檐上挂着风铃,微风一吹,“叮铃叮铃”的声音响起,清脆悦耳,却又带着几分孤寂,在空旷的深山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神社的外墙是由青灰色的石头砌成的,墙壁上爬满了暗绿的青苔,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藤蔓缠绕着墙壁,将整个神社包裹在一片绿意之中,仿佛与深山融为一体。
入口处是一道巨大的鸟居,比她们途中遇到的所有鸟居都要高大雄伟————朱红色的柱身早已斑驳褪色,露出里面的木质纹理。
柱身上刻着清晰的符文,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鸟居的横梁上,挂着一块木质的牌匾,上面写着“星伽神社”四个大字,字迹古朴,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工整与庄严。
走进鸟居,便是一条宽阔的参道。
参道由青黑色的石板铺就,石板上同样嵌着青苔。
两旁种着高大的松树和杉树,枝叶茂密,遮天蔽日,将整个参道都笼罩在一片阴凉之中。
参道的两旁,摆放着一些古老的石灯笼,灯笼上布满了灰尘和青苔。
有的已经破损不堪,显然已经在这里摆放了很多年,经历了风吹雨打,套用一句最常见的文艺台词,即是见证了星伽神社的兴衰起落。
整个神社异常安静,听不到丝毫人声,也听不到丝毫烟火气息,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风铃“叮铃叮铃”的声音。
偶尔能听到几声鸟鸣,却也显得格外孤寂。
看不到晾晒的衣物,看不到袅袅的炊烟,甚至看不到一丝有人活动的痕迹......仿佛这里早已被人遗弃,只剩下这些古老的建筑在深山里默默矗立,诉说着过往的故事。
偶尔能看到几盏点燃的油灯,微弱的光芒在昏暗的角落里闪烁,映照着木质建筑的纹理,给这座古老的神社增添了几分诡异而庄严的气息。
“倒是阴森。”
“亡号鸦”皱了皱眉头,语气平淡。
没有过分的嫌弃,只是客观地评价了一句,目光扫过四周,神色依旧冷静。
“连个人影都没有,该不会没人接待我们?真是怠慢呐~!”
这就是分家的待客之道?
“别·胡·说。”
天道山茶花冷冷地开口,眼神快速地打量着四周。
“分家的巫女们,基本都在神社深处修行,很少会出来......这里是她们的修行之地,不是妳撒野的地方,说话注意点分寸。”
“嘿,咱俩可是高贵的本家。”
言外之意,即是这种身份都不行?
“闭·嘴!”
“亡号鸦”闻言,只是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后续老老实实(迫真)跟着山茶花,沿着参道往前走。
参道很长,一直延伸到神社的深处,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多,有拜殿、本殿、别殿以及举行舞乐表演的神乐殿......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屋,想必是巫女们修行和居住的地方。
这些建筑全都古老而破旧,木质的墙壁和屋顶,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墙壁上布满了裂痕,屋顶上的瓦片也有很多破损,露出里面的木质横梁。
有的地方甚至长出了杂草,透着一股荒芜的气息。
“亡号鸦”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建筑,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唯有几分桀骜的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走了大约五、六分钟,两人来到了参道一旁的手水舍前。
手水舍是一座小巧的木质建筑,里面有一个长方形的石槽,石槽里装满了清水,清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
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透着一股清冷的气息。
手水舍的旁边,摆放着几柄木质的勺子,用来舀水清洗双手————这是日本神社的传统,参拜之前,需要先在手水舍清洗双手和口鼻,以示恭敬。
“咦......?”
而此刻,在手水舍的面前,正站着一位巫女。
她身穿最常见的红白两色巫女服————白色的上衣,红色的袴裙,衣料轻薄,质地柔软,随着微风轻轻飘动,勾勒出她纤细修长的身材。
比“亡号鸦”与天道山茶花两人还要纤细几分,却又透着一股柔韧的力量。
巫女面部佩戴着一个白色的狐狸面具。
面具的轮廓精致,线条流畅,狐狸的眼睛是用黑色的颜料绘制而成,透着一股神秘而魅惑的气息。
此物遮住了她的整张脸,看不清具体的容貌,只能看到她白皙纤细的脖颈,和垂落在肩头的几缕黑色发丝。
“哗啦啦......”
巫女正握着一柄木质的勺子,缓缓地舀起石槽里的清水,动作轻柔而缓慢,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清水顺着勺子的边缘,缓缓流淌下来,滴落在石槽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清脆悦耳,在空旷的神社里回荡。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优雅与慵懒,浑身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暧昧气息。
恍若山间的雾气,朦胧而迷人,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不敢轻易惊扰。
“......唔姆......”
看到这位巫女,天道山茶花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她想当然地以为,这位巫女就是神社里负责迎接她们的接待人员,因此停下脚步,准备上前打招呼,告知对方自己的来意。
“......”
可就在这时,那位巫女却放下了手中的木勺。
木勺轻轻落在石槽旁边的架子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她缓缓地转过头,透过狐狸面具的眼孔,瞥了槲寄生和山茶花一眼————那眼神很淡,很凉,没有半分热情,也没有半分惊讶。
仿佛早就知道她们的到来,又仿佛只是在看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
不等山茶花开口,那位巫女便转过身,独自朝着参道旁边的树林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很稳,没有丝毫停顿,红白相间的巫女服在翠绿的树林里,格外显眼,像一朵盛开在深山里的白色山茶,清冷而孤寂。
她的身影很快就走进了茂密的树林,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只留下一阵淡淡的檀香,在空气中弥漫,久久不散。
“倒是奇怪。”
“亡号鸦”淡淡地开口,语气里没有过多的不满,只是带着几分疑惑,眼神扫过巫女消失的方向,微微挑眉。
“看到我们,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星伽神社(分家)的人都这么没规矩?”
或许是被教训得足够多(确信),“亡号鸦”语气难得平静,没有预想中会存在的咋咋呼呼的抱怨,只是客观地表达着疑惑。
桀骜的语气里,藏着几分成年人的冷静(迫真)。
“唔......”
天道山茶花的脸上闪过一丝短暂的错愕,显然也没有想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但也仅仅是错愕而已。
片刻之后,她就恢复了沉稳的神色,淡淡地开口:
“无妨,想必是神社里的见习巫女,不懂待客之道,我听闻这里的巫女大多性情孤僻,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我们不用放在心上。”
去拜殿那边,应该能找到负责接待我们的人。
她并没有多想,也没有把这件小插曲放在心上,转身继续朝着拜殿的方向走去。
“好好好。”
“亡号鸦”闻言,只是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脚步依旧平稳。
她现在只希望能赶紧完成那个无聊的“除魔”仪式,然后赶紧离开这个阴森、偏僻又荒凉的地方————她没有大肆宣泄这份急切,只是藏在平静的神色里,透着几分不耐。
两人沿着参道,继续往前走了大约几分钟,终于抵达了星伽神社的拜殿。
拜殿是往往是一座神社最核心的建筑之一,也是举行各种祭祀仪式和祓除仪式的地方,建筑规模宏大,古朴而庄严。
拜殿的屋顶是青黑色的,翘角飞檐,上面也挂着很多风铃,似乎是特色之一,微风一吹,“叮铃叮铃”的声音响起,清脆悦耳。
拜殿的大门是木质的,朱红色的门板,上面刻着精美的花纹,有樱花、有山茶、有狐狸,还有一些古老的符文。
雕刻得栩栩如生,针脚细密,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
门板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斑驳褪色,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辉煌。
拜殿的前面,有一个宽阔的庭院,庭院里铺着青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嵌着青苔,两旁种着几株古老的樱花树。
只是现在不是樱花盛开的季节,树枝光秃秃的,只剩下干枯的枝干,显得有些萧瑟。
庭院的中央,则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香炉。
香炉里插着几炷香,香烟袅袅,缓缓升起,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弥漫在整个庭院里,给拜殿增添了几分庄严而神圣的气息。
拜殿的门口,摆放着一个木质的投币箱,投币箱上刻着“五円”的字样。
箱子上布满了灰尘,显然平日里前来参拜的人很少————确实应该会少的。
投币箱的旁边,还有一块石碑。
上面似乎刻着参拜的礼仪和规矩,字迹模糊不清,已经有些难以辨认。
天道山茶花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振袖和服,抚平了衣角的褶皱,然后走到投币箱面前。
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五円硬币,轻轻放入投币箱里,发出“叮当”一声清脆的响声。
随后,她双手合十,轻轻拍了两下手,动作标准而恭敬,然后微微低头,闭上眼睛,默默地祈祷着什么。
神色虔诚,与平日里那个沉稳干练、不耐烦的样子,判若两人。
对于天道一族的人来说,虽然她们身处黑道,手上沾过鲜血,做过很多黑暗的事情,但对于家族的分家,对于星伽神社的信仰,她们依旧保持着最基本的恭敬。
这不是迷信,而是一种传承,一种属于天道家族,属于“黑道之花”的传承————她们可以冷酷无情,可以心狠手辣,但在家族的规矩和信仰面前,必须保持敬畏。
“......哼。”
“亡号鸦”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冷漠地看着山茶花的动作,眼神里自然而然满是不屑和嘲讽。
反复重提,她从来不信这些所谓的信仰和礼仪,全都是些自欺欺人的把戏。
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祈祷,不如赶紧完成仪式,离开这个破地方......她的神色平静,没有特别露骨地表达嘲讽,只是微微垂眸,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弧度。
那份不屑,藏得隐晦却又格外明显。
“无聊。”
“亡号鸦”小声嘟囔着,语气平淡,一对异色瞳里闪过一丝不耐......却没有恶作剧般的笑意,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个投币箱。
“不过是投个币、拍两下手,搞得比家族议事还神圣。”
她说着,脚步微微动了动,似乎有想要上前的念头,却又及时停下————她虽桀骜,却也懂分寸,知道在这种地方,不宜过分放肆。
天道山茶花的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则是语气瞬间变得严厉起来。
没有回头,却带着足够的威慑力:
“别·动。”
“亡号鸦”的动作一顿,微微挑眉。
没有反驳,也没有再动,只是嗤笑一声:
“急什么,我又没真要碰。”
而且一直摆出这幅姿态,莫非真把自己当成反而是上位者的一方了?
天道山茶花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回头瞪了“亡号鸦”一眼,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不满:
“姨母大人,妳最好安分一点,这是星伽神社的拜殿,投币箱是参拜者表达恭敬的地方,岂能随意触碰?若是坏了规矩,家主那边,我不会替妳求情。”
“知道了知道了。”
“亡号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
“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小鬼,用得着妳反复提醒?”
她的语气依旧桀骜,却没有再表现出丝毫想要放肆的念头,只是双手抱在胸前,冷漠地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庭院里的景象,神色平静。
“......踏、踏、踏......”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从拜殿的后面传来。
紧接着,几道身影出现在了她们的眼前————那是几名巫女,年龄各不相同,但都处在未成年的年龄层。
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岁。
全都身穿红白两色的巫女服,头发梳成标准的巫女发髻,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眼神清澈,透着一股稚嫩,却又带着几分恭敬和疏离。
她们走到山茶花和槲寄生的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低头。
双手放在身侧,行了一个标准的巫女礼,语气恭敬地开口,声音轻柔,像山间的泉水,清脆悦耳:
“欢迎本家的各位大人造访神社,我们是神社的巫女,奉【姬】之命,前来接待各位大人,请随我们来。”
看到这些巫女,天道山茶花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她冷冷地瞥了“亡号鸦”一眼,示意她安分一点,然后对着那些巫女,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有劳各位了,我们此次前来,是想请【姬】替我的这位长·辈(念重音),举行一场祓除仪式,消除她体内的‘邪魔’。”
“我们已知晓此事。”
为首的那名巫女微微抬头,眼神恭敬地看着本家的贵客,语气轻柔。
“【姬】已经等候各位大人多时了,请随我们前往别院。”
说完,为首的巫女便转过身,领着其他几名巫女,朝着拜殿后面的别院走去。
天道山茶花拉了一把还想站在原地的槲寄生,示意她赶紧跟上,然后便跟着那些巫女,一起朝着别院走去。
“......来嘞。”
“亡号鸦”被天道山茶花拉了一下,没有抱怨,只是轻轻挣开她的手,默默地跟在后面,脚步平稳。
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拜殿后面的建筑群更加密集,一座座木质的小屋错落有致,围绕着一个巨大的庭院建造而成。
那些小屋似乎都是巫女们的修行室和卧室,屋顶上覆盖着青黑色的瓦片,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透着一股古朴而静谧的气息。
庭院里种着很多花草树木,山茶、紫藤、杜鹃......虽然现在不是盛开的季节,但依旧能看出庭院的精致,显然平日里,巫女们会精心打理这里。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切,这不能称之为好奇,只是带着几分疏离的打量。
“......踏、踏、踏......”
巫女们领着她们,在建筑群之间七拐八弯,穿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小巷,走过一座又一座小巧的石桥。
石桥下面,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潺潺流淌,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
溪水里面,有几条红色的小金鱼,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动,给这座寂静的神社增添了几分生机。
一路上,“亡号鸦”都采取着观察者的姿态。
她发现,虽然这座神社占地面积很大,建筑很多,但却依旧看不到多少巫女。
就算偶尔能看到一两名巫女,也是穿着巫女服匆匆走过,神色匆匆,低着头,不与人对视,显然是在忙着修行或者做事。
整个神社,依旧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孤寂的气息,没有丝毫烟火气息,仿佛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又仿佛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她没有过多的感慨,只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神色依旧淡然,态度事不关己。
“快要到了。”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她们终于来到了一座庭院的面前。
这座庭院比其他的庭院都要精致,庭院的门口,摆放着两盆盛开的山茶。
虽然是寒冬时节,但山茶花却开得格外鲜艳,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透着一股娇艳而坚韧的气息。
庭院的围墙,是由白色的石头砌成的,墙壁上,爬满了红色的藤蔓,与盛开的山茶相互映衬,格外美丽。
为首的巫女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两位本家的贵客微微鞠了一躬,语气恭敬:
“各位大人,【姬】就在里面等候,请随我来。”
说完,她便走上前,轻轻拉开了庭院的木门。
木门是木质的,上面刻着精美的山茶花纹,轻轻一拉,发出“吱呀”一声轻微的响声,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天道山茶花和“亡号鸦”跟着她,走进了庭院。
庭院里,铺着白色的鹅卵石,鹅卵石之间,长着一些细小的杂草。
庭院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里有一朵盛开的荷花,虽然是寒冬时节,但荷花却依旧娇艳欲滴,透着一股清冷而优雅的气息。
池塘的旁边,有一张木质的长椅,长椅上铺设有着素色的软垫,显然是平日里巫女们休息的地方。
庭院的最深处,有一间小小的本殿。
本殿的门是敞开的,里面一片昏暗,只能看到微弱的灯光在里面闪烁。
为首的巫女领着她们,走到了本殿的门口,再次微微鞠了一躬,语气恭敬:
“【姬】,本家的各位大人,已经带到了。”
说完,她便后退了一步,站到了一旁,低着头,不再说话。
其他的几名巫女,也纷纷后退一步,站到了她的身边,神色恭敬,沉默不语。
““......””
天道山茶花和“亡号鸦”对视了一眼,然后便走进了本殿。
本殿的面积不大,却布置得格外精致,地面上铺着干净的榻榻米。
榻榻米上,铺着素色的软垫,墙壁上,挂着一些古老的画卷,画卷上,画着一些巫女修行的场景。
还有一些古老的符文,透着一股神秘而庄严的气息。
本殿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小小的矮桌,矮桌上摆放着一盏油灯,油灯里的火苗微微跳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本殿。
而在矮桌的后面,正跪坐着一位巫女。
“唔......!?”
当看到那位巫女的瞬间,“亡号鸦”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黑白相间的发丝,微微晃动,异色瞳的双眼也不由自主骤然间睁大,眼神里满是错愕和惊艳,呼吸也下意识地顿了顿,甚至急促。
从小到大,她自诩也见过无数漂亮的女人。
天道家族的女人,个个都是绝色(迫真还是确信?),被誉为“黑道之花”并非是毫无根据的————可“亡号鸦”却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女人,这样干净、这样纯粹、这样具有大和抚子气质的女人。
这份惊艳,她藏在眼底,没有大肆流露,只是神色微微动容。
片刻之后,便又恢复了几分冷静,只是眼底的惊艳依旧难以掩饰。
“唔......”
视野的正前方,那名被尊称为【姬】的巫女,穿着一身纯白色的巫女服。
与其他巫女的红白巫女服不同,她的巫女服,没有一丝杂色————纯白如雪,衣料轻薄,质地柔软,随着微弱的灯光,泛着淡淡的光泽,勾勒出她纤细而柔韧的身材,纤细得就像一片芦苇,却又透着一股温柔而坚韧的力量。
她的头发是纯粹的黑色。
乌黑亮丽,像瀑布一样,从头顶垂落,一直铺到脚下的榻榻米上。
长发柔顺光滑,没有一丝打结,发梢微微卷曲,透着一股慵懒而优雅的气息。
她没有梳巫女的发髻,也没有佩戴任何发饰,只是任由长发自然垂落,遮住了她的肩膀和后背,显得格外清冷而孤寂。
肌肤自不必多言,是通透如雪的。
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吹弹可破,能看到皮肤下面淡淡的血管,像初生的婴儿一样,干净而纯粹。
巫女的眉眼,清秀绝伦,弯弯的眉毛像柳叶一样,纤细而柔软。
眼眸是纯粹的墨黑色,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眼神清纯得像一头小鹿,懵懂而温柔,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和隐忍。
鼻子小巧精致,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樱粉色,小巧而饱满,却紧紧地抿着,没有一丝弧度,仿佛从未笑过。
此时此刻,这位身份高贵且特殊的巫女正以标准的跪坐姿势,坐在榻榻米上。
双腿并拢,膝盖贴地,上身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眼神看向地面,不敢抬头看她们,姿态卑微而恭敬,却又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优雅————那种优雅,不是刻意伪装出来的,而是深入骨髓的,是属于大和抚子独有的,温柔、隐忍、优雅、卑微......多种气质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心动,又令人心疼的气息。
看到这样的她,整个本殿都仿佛变得安静了下来,连油灯跳动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那种纯粹的美丽,那种深入骨髓的优雅,那种藏在骨子里的卑微和隐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了“亡号鸦”的心里,让她瞬间忘记了抱怨,忘记了嘲讽,甚至忘记了呼吸。
“......咕......”
“亡号鸦”静静地站在原地。
神色动容,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位巫女。
眼底的桀骜,渐渐被一丝复杂的情绪取代。
片刻之后,这个问题儿童才缓缓地回过神来,只见她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桀骜而惊艳的弧度,语气平淡,却难掩几分赞叹:
“没想到,这偏僻神社里竟有这般绝色......嘿,hana酱,妳好歹提前透透风声呀~!”
“ばか(馬鹿)————!”
天道山茶花的声音骤然响起,语气里带着至今为止最为严厉的呵斥。
她猛地瞪了“亡号鸦”一眼,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不满:
“姨母大人!在【姬】面前不得如此无礼、冒犯!”
少女的脸上满是无奈和尴尬————诚然,星伽神社属于地位较低的分家,可这并不意味着本家的“贵客”就能在“那位”(【姬】)面前肆意造次。
“啧......”
“亡号鸦”撇了撇嘴,显然没有把天道山茶花的呵斥放在心上。
她依旧眼神平静地看着那位巫女,异色瞳里的惊艳未减,口吻还是那般轻佻:
“我只是实话实说,又没胡说......她确实很漂亮,比所谓的‘黑道之花’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要干净。”
“亡号鸦”的语气平淡,没有过分的冒犯,却也没有丝毫的收敛,依旧保持着那份特立独行的桀骜。
“闭·嘴!”
天道山茶花懒得跟她废话,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愤怒。
接着走上前,对着那位跪坐的巫女,微微鞠了一躬,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和恭敬,与平日里对“亡号鸦”的不耐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抱歉,【姬】,我的这位长辈......性格有些古怪,说话直来直去,冒犯到您了,请您恕罪。”
说完,她便伸出手,轻轻搀扶着那位巫女的胳膊,想要扶她起身。
“【姬】,您快请起,不必如此多礼......我们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想请您和神社的巫女们,替她举行一场祓除仪式,将‘鸣神’的残留影响彻底消除。”
“......”
那位巫女被天道山茶花搀扶着,缓缓地抬起头,终于敢抬起眼睛,看向她们。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种懵懂而温柔的样子,像一头受惊的小鹿,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山茶花,然后,目光缓缓地移到了“亡号鸦”的身上。
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那种凝重,很淡,很轻,却又格外清晰,仿佛她能察觉到,“亡号鸦”体内残留的“邪魔”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重。
“......”
巫女目光在“亡号鸦”的身上停留了很久。
墨黑色的眼瞳里,凝重的神色,越来越浓......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亡号鸦”,仿佛在感受着她体内残留的“邪魔”,感受着那种黑暗而诡异的力量。
而看到她凝重的眼神,天道山茶花的心里,也泛起了一丝不安,她连忙追问:
“【姬】,怎么了?请问是不是很棘手?”
听到天道山茶花的追问,那位巫女才缓缓地摇了摇头,才轻轻地摇了摇,示意她不用担心。
下一秒,她抬起手,伸出自己的手指,纤细而白皙的手指,像葱段一样,柔软而灵活,她对着山茶花,比了一个简单的手势—————双手合十。
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动作轻柔而缓慢。
意思很明显,是“可以解决”,让她们不用担心,她可以替“亡号鸦”举行祓除仪式,消除她体内的“邪魔”。
看到她的手势,天道山茶花的心里,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神色:
“那就好,那就好,有【姬】了。”
“......(微笑)”
那位巫女对着天道山茶花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只见她再次抬起手,对着身边的那些巫女比划了几个手势。
手势轻柔而流畅,动作标准而规范,显然,这大概率是手语—————一种她唯一能用来与人交流的方式。
那些巫女看到她的手势,纷纷点了点头,明白了她的意思。
紧跟着,她们对着两位本家的贵客微微鞠了一躬,便转,默默地离开了本殿,似乎是去忙活举行祓除仪式需要准备的东西了。
“......(继续微笑)”
等到那些巫女离开之后,那位被尊侧好难过为【姬】的神社管理者(疑似),便对着两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她们跟着自己走。
然后,这位大和抚子便转过身,领着她们朝着本殿后面的一间小房间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很稳,很慢。
白色的巫女服,在微弱的灯光下轻轻飘动,像瀑布一样垂落的黑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透着一股慵懒而优雅的气息。
天道山茶花和“亡号鸦”,跟在她的身后,走进了那间小房间。
这间小房间,比刚才的本殿还要小一些,却布置得格外精致,古色古香,充满了日式庭院的韵味。
地面上铺着干净的榻榻米,榻榻米上铺着素色的软垫。
房间的角落里,摆放着一个小小的书架,书架上放着一些古老的书籍,大多是关于驱魔、祓除仪式的古籍。
书页泛黄,显然已经存放了很多年。
房间的中央,摆放着一张小小的矮桌,矮桌上摆放着一碟碟精致的和果子点心,有羊羹、御手洗团子、草饼......各种各样,小巧玲珑,颜色鲜艳,看起来美味可口。
旁边还摆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茶壶和茶杯,都是白色的,上面刻着精美的山茶花纹,透着一股优雅而精致的气息。
矮桌的旁边,摆放着两盏油灯,油灯里的火苗微微跳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给房间增添了几分别样的禅意。
那位巫女领着她们,走到矮桌的面前,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示意她们坐在软垫上。
然后,她便转过身,走到矮桌的另一边跪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轻轻地提起,缓缓地往茶杯里倒茶。
巫女的动作轻柔而娴熟,手腕轻轻转动,茶水顺着茶壶的壶嘴,缓缓地流入茶杯里,没有一丝洒落。
动作流畅而优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大和抚子独有的温柔与娴静。
她倒完茶,便将茶杯轻轻地推到天道山茶花她们的面前,并对着她们再次微微鞠了一躬,眼神里带着几分恭敬和歉意,仿佛在为仪式准备不足、让她们久等而道歉。
“......(始终微笑)”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便继续对着天道山茶花比了几个手语,手势轻柔而流畅,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
待到手语比划完毕,巫女“不厌其烦”地又深深地鞠了一躬,神色还是那样恭敬,并在下一刻起身离席,轻轻地合上了房间的木推门,转身离开,就此告退。
脚步很轻,很稳,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只留下一阵淡淡的檀香,和房间里精致的和果子与茶水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直到木推门被合上,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亡号鸦”才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平淡的同时带着几分疑惑,询问道:
“嘿,hana酱,那个管理者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只会比那些奇怪的手势,难道她不会说话?”
实际上,按照逻辑而言,她清楚自己最优先该追问的是有关仪式方面的问题,譬如为什么突然就退下去啦、“驱魔”啥时候可以开始呢......但实在是憋了很久了。
从看到那位巫女开始,“亡号鸦”就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对方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用手势与人交流。
莫非是修行的一种?就譬如说“闭口禅”......又或者有什么禁忌?总之不可能是故意装高冷吧?那也太不大和抚子啦~!
总而言之,“亡号鸦”如今非常好奇,好奇得抓心挠肺。
“......唔!”
听到“亡号鸦”的询问,天道山茶花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有无奈,有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她抬起头,冷冷地瞪了自己这位聒噪不休的姨母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也带着几分沉重:
“很遗憾,妳说对了......她确实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诶?”
“亡号鸦”顿时愣住了,刹那间睁大眼睛。
抬头看向天道山茶花之际、脸上满是错愕情绪,显然没有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胡扯,竟然就是真相,表情凸出一个难以接受。
“怎么会?妳就算想要故意和我对着干、也不至于开这种玩笑吧?”
“妳觉得我和妳是同类人吗?”hana酱轻翻白眼,不屑争辩,“【姬】是分家的继承人,她的名誉可是比肩本家的血脉的。”
言外之意即是,此乃毋庸置疑的真实。
“......”
很快也意识到了这点,“亡号鸦”很干脆但放弃了质疑。
“怎么会,太可惜了......”
此时此刻,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嘲讽和挑衅,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和同情————她虽然性格桀骜,特立独行,难以交流,但骨子里却并非冷血无情......看到那样一位简直就是大和抚子化身的女人,竟然是个哑巴,既不能说话,也不能表达自己的任何心意,纵然是这个杀胚的心里,也泛起了一丝心疼和惋惜。
这份情绪,“亡号鸦”藏得隐晦,没有大肆流露,只是神色微微柔和了几分。
她沉默了片刻,挠了挠自己黑白相间的发丝,语气里是万千的感慨:
“老天爷倒是不公平,给了她这样的容貌,却又剥夺了她说话的权利。”
看到“亡号鸦”言行举止难得像个人(确信),hana酱的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动容。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她......【姬】不是天生的哑巴。”
“嗯?”“亡号鸦”闻言愣住了,“hana酱,此言何意?”
不是天生的?那......难道是后天出了意外?
“不是意外。”天道山茶花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了,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和愤怒,“【姬】之所以不能说话,是因为......她的舌头......”
————被·人·拔·掉·了。
“诶......?”
这个瞬间,饶是以“亡号鸦”这种级别的杀胚,也在原地陷入茫然无措。
待到大脑终于耗时数秒、成功理解并消化这番真相的内容,“亡号鸦”的身体罕见地僵住,随即瞪大眼睛,再次看着天道山茶花时,脸上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被......拔掉了舌头?”
呼吸下意识地顿了顿,“亡号鸦”彻底褪去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兴许是惋惜象征着“美”这一概念的“艺术品”被摧残、破坏,是烙印在全体人类DNA里的情感。
“谁这么残忍?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惩罚?”
问题儿童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冰冷和愤怒。
这份愤怒,不再是针对那位巫女的遭遇,而是针对那个下手残忍的人......同时,也无意识但掺杂进了一些感同身受的情绪,某些属于自己的糟糕回忆由此被勾勒出淡淡轮廓。
“咕唔......!”
天道山茶花的眼神暗了暗,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的振袖,布料被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语气里的沉重愈发浓烈:
“【姬】......她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她的出身,错的......是‘本家’的背叛。”
“本家的背叛?啊,考虑到那个人(老太婆)的性格,倒也不奇怪......”
“亡号鸦”闻言一愣,随即面露“理解一切”的神情。
轻轻敲了敲矮桌,她进一步追问道:
“无缘无故就被拔掉舌头,亏她们还能忍受下来,换做是我,早就掀桌子造反了。”
换用一种更“传统”的称谓,即“下克上”是也。
“......此本家非彼本家。”
天道山茶花瞥了“亡号鸦”一眼,边揉眉心边纠正对方的误解。
“妳在身份上好歹也是家族一母同胞的姐姐的后代,纵然被朝着【刽子手】这种不光彩的方向培养,也不该对家族的历史表现得毫无所知。”
“嘿,hana酱,我应该多次强调过吧?不准当着我的面提这些事情。”
再敢犯错,哪怕看在妳母亲的面子上、都不饶恕。
语毕,异色瞳凶光大盛的“亡号鸦”作恫吓状。
而天道山茶花自然不可能被吓怕,于冷哼一声后缓缓开口:
“......长话短说,即是如今的澹台家。”
“越来越听不懂了,好孩子的hana酱还真喜欢故弄玄虚呢?”
“星迦一族是天道一族的分家,但其内部本身也有本家和分支的划分————当年星迦的本家背叛了我们(‘黑道之花’)、致使【仪式】失败,家族元气大损......本家血脉的这一支远渡重洋、叛逃到了大陆,融入当地的豪族,摇身一变就成为了如今的四大家族。”
有关澹台家的来历与吾等之间的渊源,千万别说身为家族核心的您一概不知。
“......”
“亡号鸦”没见立即答复,单纯轻轻挑动眉梢。
她比谁都要憎恶自己的出身,自然抵触着对“黑道之花”的了解、接受,不过经由天道山茶花如此一番娓娓道来但介绍,也总归是被勾勒起一点粗浅印象。
“是有这么回事,是有这个说法......老太婆心里的怒火和恨意无处发泄,便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星伽一族的分支上————那性质不也差不多嘛!”
不管是主动迫害,亦或者“事出有因”,结果统统指向凸显人格低劣这一项事实。
“所以呢?是不是和我猜得差不多,甚至都形成了一种专门迫害分家的传统,也就是那群招摇撞骗的神棍最常挂在嘴边的‘原罪’......怕不是每一代的继承人都要被执行割掉舌头的‘赎罪’仪式......本家的罪孽,就由分家的人来偿还。”
这当然一点公平性都谈不上,但世道就是如此。
“连无辜的人都要受到牵连,这就是‘黑道之花’的风格呐~!”
冷笑着,“亡号鸦”伸手抓过摆放在其中一盘碟子里的和果子。
被尊称为【姬】又如何?在分家拥有着最高的地位又有何意义呢?说穿了,也无非就是一只笼中鸟————“亡号鸦”想到了那位巫女,她那么漂亮,那么温柔,那么干净纯洁,却要承受这样炼狱般的宿命。
终生不能说话,说不定终生被困在这座荒芜的深山神社里,甚至连表达自己心意的权利都没有......这实在是太残忍了,难道不对吗?
“......”
天道山茶花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拿起矮桌上的一块樱花糕塞进嘴里。
甜腻的口感在舌尖缓缓蔓延开来,却丝毫无法缓解她心底的冰冷和烦躁,反而让她觉得更加难受。
缓缓地嚼着,动作缓慢,像是在压抑着心底的不满,脸上的表情始终难看。
良久,hana酱才缓缓咽下口中的糕点,抬手随意擦了擦嘴角,指尖蹭过唇角的甜腻,再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急躁:
“所以,妳必须老老实实配合【姬】举行‘驱魔’仪式。”
而且,不能再摆出之前那副轻浮的态度。
“就因为人家可怜,所以我必须尊重是么”————捏着一块糕点,身为稳重(迫真)的年长者,“亡号鸦”终究是恪守住了道德底线。
她既不承诺些什么,亦不打算招惹hana酱生气,开始闭目养神。
“......”
天道山茶花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软垫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神色复杂。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突然就将两人紧紧地包裹在其中。
空气中的尴尬和压抑,越来越浓,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矮桌上的和果子依旧精致可口,茶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可两人却再也没有了品尝的兴致。
不知过了多久,“亡号鸦”终于忍不住,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话说回来,那个叫【姬】的家伙......刚刚离开时和妳都讲了什么?”
顺便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举行“驱魔”?趁着夜色吗?
“看得出来,妳是一点也待不住。”
天道山茶花轻叹口气,随即解释着刚才那位巫女手势的意思:
“【姬】刚才跟我说,举行祓除仪式还需要做一些最后的准备工作,比如准备仪式需要的法器、符咒,还有一些祭祀用的贡品......神社里的巫女,大多都是些年幼的孩子,人手有些不够,所以准备工作进展得很慢————她为让我们将会久等一事,向我们道歉。”
“还挺有礼貌,不愧是大和抚子。”
“除此之外,【姬】还说了,仪式最迟预计后天就会举行。”
天道山茶花懒得理“亡号鸦”的正常发挥,继续阐述道:
“这两天,我们就在神社里安顿下来,好好休息,缓解一下登山的疲惫......神社后面就有一处天然的温泉,是深山里的温泉水,有舒缓筋骨、安神静心的功效,【姬】表示我们没事的时候,可以去泡泡温泉,解解闷,也算是赔罪了。”
“......哦?温泉吗?”
露天温泉可是好东西呀。
闻言的刹那,“亡号鸦”表情一亮,似是心动。
“那还闲坐着干嘛?有这事居然一直不主动提及、想瞒着我是吗?”
“哐当————!”
“亡号鸦”猛地从软垫上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急,差点碰倒矮桌上的茶杯。
黑白相间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异色瞳的眼睛里罕见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走,hana酱,一块去泡温泉恢复疲劳~!”
语毕,“亡号鸦”便迫不及待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天道山茶花的手腕,力道很大,几乎要把对方的手腕捏碎。
“什、什么......喂......等等!”
“亡号鸦”强行拉拽着天道山茶花,堪称横冲直撞地就要往房间外面走,脚步急促就像在执行【刽子手】的任务。
而天道山茶花被她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少女皱着眉头,用力想要挣脱槲寄生的手,语气里满是愤怒和不满:
“姨母大人!妳简直不可理喻————!”
可无论她怎么挣扎、怎么反驳,“亡号鸦”都充耳不闻,只顾着拽着她往门外冲,力道蛮横得不容置喙。
“亡号鸦”猛地一把拉开木推门,力道之大,让木门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墙面上的青苔簌簌往下掉,瞬间打破了庭院的静谧。
“咦?几位大人......”
此时此刻,门外有几名年幼的巫女正垂首侍立,身姿挺拔却带着几分怯懦,等着随时听候差遣,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她们浑身一阵紧张。
“喂!分家的小鬼们......!”
“亡号鸦”拽着对她怒目而瞪的天道山茶花,居高临下地睨着几名神色紧张的巫女。
她刚准备颐指气使地下令、命令她们领着自己前往露天温泉的所在地,岂料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却恭敬的脚步声。
另一名稍微年长些巫女匆匆跑来,手里还端着一个小小的木盘。
看到眼前略显混乱的场景,当事人稍微愣了一下,随即神色恢复如常,连忙上前,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恭敬地禀报道:
“启禀两位大人,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姬】请二位大人移步用膳。”
“哦......?”
“亡号鸦”闻言,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几分,刚准备好的耀武扬威的命令也被重新塞了回去......琢磨了片刻,居然临时更改了主意。
“也好,仔细想来,今天还真没怎么进食,都怪一点干粮都没准备的hana桑......嘛,温泉什么的,饭后再去似乎更有意境?”
对月举杯,倘若还是觉得酒寡淡无味,那肯定就是人的问题。
“哼,那就劳烦各位带路了。”
耸耸肩,问题儿童难得展露出一点礼节————最直观的理由,兴许是一想到待会儿说不定能享用那一位大和抚子的服侍,心情不可能会很糟糕。
就连看待这些分家的笨蛋都顺眼了起来......这或许就是“美”的力量(确信)。
“姨·母·大·人!”
可怜且无辜的hana酱揉了揉被攥得发红的手腕,最后一遍狠狠瞪了“亡号鸦”一眼,语气里满是责备与抱怨:
“您真是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也就只有吃能让您安分一点!”
换作是在母亲大人面前,您还敢如此造次吗!?
同时强行压下心底的怒火,也示意巫女带路。
“如此,请二位大人随在下前往。”
“所以说,小鬼就是小鬼......”
“亡号鸦”撇了撇嘴,没理会天道山茶花的抱怨,率先迈步往前走,姿态依旧桀骜,脚步却放缓了几分。
见状,天道山茶花极其厌恶地咂了咂嘴,紧随其后。
几名巫女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引路,一路朝着就餐场所走去————一场闹剧就这么被提前终止,实在可喜可贺(迫真)。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一处过道拐角后方,一片深邃的阴影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静静伫立着————一位佩戴着狐狸面具的巫女,不知从何时起潜伏、观察至今。
这名巫女的周身散发着一股清冷而神秘的气息,透过狐狸面具的眼孔,默默凝视着两位来自本家的贵客远去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看不出丝毫情绪。
“......(沉默)”
凝视了片刻,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过道的尽头,这名神秘巫女才缓缓抬起手,随后轻轻摇了摇脑袋。
动作轻柔而缓慢,仿佛带着几分无奈,又仿佛带着几分了然。
片刻之后,她的身影微微一动,如同山间的雾气一般,悄无声息地褪去,渐渐融入更深的阴影之中。
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在此处出现过。
只留下一阵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栀子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