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山中的雨水渐渐多了起来。

白珩趴在岩洞口,望着洞外连绵的雨幕。这雨从午后开始下,到傍晚时不但没停,反而更密了些。

雨水顺着岩壁流淌,在洞口挂成一道珠帘。

远处的山峦隐在雨雾里,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山下的村落也模糊了,只有几点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是谁家点了灯,像是萤火虫聚在低处。

这样的雨夜,没有人会出门。

白珩收回目光,在干燥的枯叶上换了个姿势。岩洞里很安静,只有洞口传来的雨声,沙沙沙,沙沙沙,绵长而均匀。

她闭上眼,却没有睡去。

这些日子,她将村里那些近两年搬来的人,都仔细留意了一遍。

那几个炼气期的探子,她已经摸清了他们的活动规律。

周姓汉子每隔三五日会进山一次,说是砍柴,实则绕到村后那片林子,与什么人碰头。

那村妇月初会去镇上赶集,卖些针线活计,买些日用杂物,可她每次回来,背篓里的东西总没有少。

那刘姓货郎的货担,隔些日子就会多出些新东西,也不知是从哪儿进的货。

他们的动作都算小心,可在白珩眼里,处处都是痕迹。

只是她依旧没有找到清虚门或风家的探子。

那姓陈的书生,那姓王的寡妇,还有那个叫林兰的姑娘——白珩观察了他们许久,始终没有发现任何修士的痕迹。

也许他们真的只是普通村民。

也许他们的隐匿手段,高明到白珩无法察觉。

白珩睁开眼,望向洞外的雨幕。

若是后者,那事情就比想象中更复杂。

雨下了一夜,天亮时才渐渐停歇。

白珩走出岩洞,抖了抖皮毛上的水汽。

山林被雨水洗过,格外清新,树叶上挂着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鸟雀又开始叫了,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她沿着熟悉的山径,缓缓往村后的方向走去。

雨后路滑,她走得慢,不时停下来嗅嗅路边的草木,或是看看树下冒出的菌子。若是遇到可采的草药,便悄悄收进识窍。

绕过一道山梁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人声。

白珩没有靠近。

她轻轻跃上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透过枝叶的缝隙望过去。

是秦云。

少年背着弓箭,正蹲在一棵倒伏的枯树旁,不知在看什么。他身边站着个人,是个中年汉子,浓眉方脸,腰间别着猎刀,肩上扛着半只野羊。

那是秦石,秦云的养父。

白珩见过他几次,都是远远的。这猎户生得魁梧,话不多,但每次进山都带着秦云,手把手教他辨认兽迹、下套设陷阱。村里人私下都偷偷说,秦石把秦云当亲儿子待,比对亲闺女还上心。

“爹,这蹄印是野猪的吧?”

秦云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秦石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点点头。

“是野猪。母的,带着崽子。”

他伸手指了指蹄印的方向。

“往那边去了,昨夜里下的山。这种带着崽的母野猪最凶,遇上了别硬来,上树躲着。”

秦云认真听着,不住点头。

秦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吧,今儿先去把那几个套子收了。昨儿那场雨,说不定套着什么。”

父子俩一前一后,沿着山径往深处走去。

白珩蹲在岩石上,望着他们走远。

那少年跟在养父身后,步伐轻快,时不时回头说些什么。秦石应着,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这样的场景,白珩见过好几次了。

那个叫秦玉的小丫头,有时候也会跟着进山。她比秦云小几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白净可爱。每次进山都蹦蹦跳跳的,采把野花,摘些野果,然后跑回来塞给秦云。

“哥哥吃!”

秦云就笑着接过,揉揉她的脑袋。

秦石的妻子则是温和勤劳的农妇,一家四口,日子不算富足,却安稳。

白珩有时候看着他们,会想起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困在琥珀里,看着山川林石的变化,很多记忆都有些模糊了,最清晰的是云养狐那几年,看着小赤和小白在那棵大树下嬉戏,看着小白独自抚养几只幼崽,看着那两只小狐狸在雪地里冻僵……

那些清晰的记忆感觉很近,却又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

可每次想起来,心里还是会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白珩收回目光,从岩石上跃下,继续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午后时分,天又阴了下来。

白珩正蹲在一处山溪旁饮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间小径上,一个姑娘正匆匆跑来。

是林兰。

她今日穿着一身青布衣裙,头发随意挽着,跑得有些急,裙摆沾了泥水也顾不上。她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蓝布,不知装着什么。

白珩静静看着,没有动。

林兰跑到一处岔路口,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片刻后,山径那头传来脚步声。

秦云背着弓箭,拎着两只野兔,从林子里钻出来。他看见林兰,微微一愣。

“林兰姐?你怎么在这儿?”

林兰快步迎上去,将竹篮往他手里一塞。

“给你送吃的。我蒸了些艾叶粑,趁热吃。”

秦云接过竹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又劳烦林兰姐送来……我自己去取就是了。”

林兰摇摇头,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我正好进山采些蕨菜,顺路。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秦云揭开蓝布,竹篮里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个青绿色的粑粑,冒着热气,散发着艾草特有的清香。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

他眼睛亮起来,嘴里含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

“林兰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林兰看着他吃,唇角微微弯起。

“慢点吃,别噎着。”

她顿了顿,又问。

“秦玉那丫头呢?今儿没跟你进山?”

秦云咽下嘴里的粑粑,摇摇头。

“她昨儿淋了点雨,我娘让在家歇着。”

林兰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递给秦云。

“这是我给她做的几个香囊,里头装了艾草和薄荷,驱蚊的。你带回去给她。”

秦云接过,认真道了声谢。

林兰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秦云一眼。

“早些回去,这天看着又要下雨。”

秦云应了一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径尽头。

白珩蹲在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那姑娘的神情,说话的语气,还有临走时那一眼——

她微微眯起眼。

天确实又要下雨了。

白珩没有继续停留。她沿着另一条山径,悄无声息地绕回了岩洞。

傍晚时分,雨果然又落了下来。

比昨夜更大,雨点砸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山间的溪水涨了起来,浑浊的水流裹着枯枝败叶,往山下冲去。

白珩趴在岩洞口,望着雨幕出神。

她想起白日里看见的那一幕。

那林兰给秦云送吃食时的神情,很自然,很寻常,就像任何一个对心上人好的姑娘。

可越是自然,越让白珩在意。

她想起自己用念力探查那姑娘时,感知到的只是一片空白。没有灵力,没有修为,连一丝异常的气息都没有。

可这本身,就是异常。

一个罪臣之女,被江湖侠客救下,送来这偏僻山村避难——这样的身世,听起来确实合理。可那侠客为何偏偏选中清溪村?又为何偏偏是两年前?

两年前,正是云清夫妇出事、秘境之事闹大之后。

白珩没有急着下结论。

她只是将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天色渐渐暗下来,山下的村落里亮起灯火。那几点灯火在雨幕中摇曳,像是随时会被浇灭,却又始终亮着。

白珩望着其中一处。

那是秦云家的方向。

少年的身影,隐约映在窗纸上。他好像在走动,又好像在跟谁说话。旁边还有个小小的影子,大概是他妹妹秦玉。

一家四口,围着一盏油灯,吃着晚饭。

窗纸上映出的影子,模糊而温暖。

白珩看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将头搁在前爪上,半阖着眼。

洞外的雨声依旧绵长。

沙沙沙,沙沙沙。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中忽然夹杂了一丝别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雨中行走的脚步声。

白珩的耳朵微微一动。

她没有睁眼,神识却悄然延伸出去,如同最轻柔的触须,探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雨夜中,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沿着山径,缓缓往村后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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