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白桦镇孤儿院,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简陋却整洁的院落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空气里混合着孩子们的笑声、草木的清新气息,以及远处传来的淡淡炊烟味道。

塞勒丝刚踏进院门,就看到安娜正带着一群孩子在院子空地上玩着简单的追逐游戏。安娜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动作轻巧地躲避着孩子们的“抓捕”,又不时故意放慢脚步,让某个跑得慢的小家伙能高兴地“抓”到她。

金色的阳光跳跃在她亚麻色的发梢和素净的衣裙上,让这个平时总是沉稳持重的少女,此刻也显露出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活泼与光彩。

“塞勒丝姐姐!” 眼尖的孩子立刻发现了站在门口的塞勒丝,兴奋地大叫起来,随即像一群小麻雀般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塞勒丝姐姐,好久没看见你啦!”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拽着塞勒丝的衣角,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

“对呀对呀,”旁边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用力点头,“大姐姐每天都是天还没亮就出门,晚上也是在我们睡着之后才回来的吧?姐姐也应该要多注意休息才对!不睡觉可是会长不高的!”

他一本正经地转述着不知从哪听来的“道理”。

另一个稍微大一点、显得文静些的女孩小声说:“我们想去找你玩,但安娜姐姐总说你有很重要的事要做,让我们不要去森林里打扰你……”

“嗯嗯!” 先前的小男孩立刻又激动起来,眼睛闪闪发亮,“但是!我听护卫队的雷欧哥哥说,大姐姐在森林里打倒魔物的模样十分帅气!比沃尔特爷爷都要帅! 我也好想看啊!大姐姐能不能也教教我?”

看着这些围绕在身边、仰着纯真而关切的小脸,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孩子们,塞勒丝心中那份因长期独处和背负秘密而产生的孤寂感,似乎也悄无声息地淡化、消融了许多。

这些毫无保留的依赖、纯粹的喜爱和天真的担忧,像是冬日里的暖阳,熨帖着她内心某个冰冷的角落。

她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们平齐,紫晶般的眼眸里漾开一丝难得的、真实的柔和笑意。她伸出手,挨个轻轻揉了揉孩子们毛茸茸的小脑袋。

“安娜姐姐说得对哦,”她的声音比平时轻柔了许多,“我去的地方,森林深处,可能会有凶猛的魔物,也可能会遇到其他危险。所以你们要乖乖听话,好好待在镇上,和安娜姐姐一起,这样才能平安健康地长大。

“等你们长大了,变得强壮了,说不定就能像护卫队的哥哥们一样,保护小镇,也保护别人了。”

说着,她像是变魔术般,手腕一翻,从戒指中取出了一大袋用彩纸包着的、各种形状和颜色的糖果。这是她前几天去镇上材料商老亨利那里结账时,顺便买的——当时想着或许可以给孤儿院的孩子们当个零嘴。

“来,给好孩子的奖励。”塞勒丝将糖果袋打开,诱人的甜香立刻飘散出来。

“哇——!!” 孩子们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刚才那点小小的抱怨和担忧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们兴奋地围拢过来,小心翼翼地每人拿了一两颗,脸上洋溢着幸福无比的笑容,然后像一群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跑到一边分享喜悦去了。

看着孩子们跑远,安娜这才走上前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眼神清澈而温暖:“塞勒丝小姐,您回来了。”

塞勒丝直起身,看向安娜。不知为何,面对这个总是温柔体贴、默默付出、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少女,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和不自在。

“嗯。”塞勒丝点点头,略一犹豫,还是开口道:“抱歉啊,安娜。这几天……我一直让亚伦和我早出晚归地一起训练,几乎占用了他的全部时间。虽然我们在森林里自己解决了伙食,没有麻烦你专门送饭进去……”

“但,留你一个人在这里照顾这么多孩子,一定……很辛苦吧?”

安娜闻言,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脸上笑容不变,语气依旧是那种令人安心的平和:

“不会的,塞勒丝小姐。您不用道歉。在亚伦还没来到镇上的时候,也一直是我一个人在照顾弟弟妹妹们,早就已经习惯啦。而且孩子们都很听话懂事,除了日常的起居和陪伴,其实并没有什么多余的、特别辛苦的工作。”

她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着塞勒丝:“反倒是……亚伦能跟着您学习,得到您的指导,我觉得这是非常难得的机会。看到他每天回来时,虽然疲惫,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明亮,更有目标感……我真的很为他高兴。所以您不必为此感到任何负担。”

安娜的善解人意和毫无怨言,让塞勒丝心中的那点不自在更浓了些。她沉默了一下,才道:“这样啊……那就好。”

她想起正事,问道:“我有事想来找亚伦,他在哪里?”

“他应该在后院那边吧。”安娜指了指孤儿院主屋后面,“说是要调整状态,静一静心。”

“好,谢谢。”塞勒丝点点头,准备往后院走去。

“等等,塞勒丝小姐。”安娜却忽然叫住了她,脸上露出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

塞勒丝停下脚步,投去疑惑的目光:“还有事吗?”

安娜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澄净的眼眸直视着塞勒丝,声音清晰而认真:

“我有些话……想对您说。”

“嗯,你说吧。”塞勒丝轻轻点头道。

“想必……您也多少有些察觉到了吧。”安娜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尽管亚伦一直是个非常好的孩子,善良、正直、有责任感,对弟弟妹妹们照顾得无微不至,对镇上的大家也总是乐于帮忙……”

“但是,可能是因为他没有过去的记忆,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他总是……有一种深藏在心底的迷茫感。”

她斟酌着用词,试图准确地描述那种感觉:

“就是……除了我们建议他去做、或者他觉得应该为了孤儿院去做的事之外……他似乎已经不觉得,也不去想,自己还能主动去做,或者去追求些什么了。他就这样,遵循着大家为他描绘的、或者他觉得应该如此的生活轨迹,按部就班地生活下去。”

“就像是……可以将自己的一切选择、甚至未来,都心安理得地托付给他人,而非自己来决定一般。”

安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这或许是一种逃避,也是一种……对自己存在价值的模糊。他太习惯于‘被需要’,以至于忘了自己也可以‘主动想要’。”

她抬起头,看向塞勒丝,眼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但是,自从遇到您之后,不一样了。是您让他看到了,他自己身上还存在着其他的‘可能性’。 是您引导他去思考自己的身世,去追寻答案,去渴望力量,去明确地想要变强,想要‘走出去看看’。是您给了他一个清晰的目标,以及通往这个目标的路径。”

“他眼里的那层迷茫的薄雾,正在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属于他自己的‘光’。”

安娜对着塞勒丝,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所以,塞勒丝小姐……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 不仅仅是为了您解决了灰雾,拯救了小镇,更是为了……您为亚伦所做的一切。”

塞勒丝静静地听着安娜的诉说,心中却因她描述的亚伦的状态,泛起了一阵又一阵复杂的涟漪。

听上去……简直就像是……前世那个刚刚步入社会,在日复一日的996中逐渐麻木,失去了对未来的想象力,只是机械地完成工作、应付生活,将人生的选择权不知不觉让渡给公司、行业、乃至整个社会大环境的……自己。

那个曾经也有过梦想和热血,却在现实的打磨下,渐渐忘记了“我想要什么”,只记得“我应该做什么”的自己。

亚伦的“迷茫”与“托付”,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社畜心态”?只是他的“公司”是孤儿院和白桦镇,他的“KPI”是照顾好家人和镇民们给他安排的任务。

而她的出现,某种程度上,就像是给了那个曾经的自己一个“跳出框架”的契机,一个重新审视自身可能性的“转机”。

这份理解,让她对亚伦更多了一份感同身受的共情,也对安娜的敏锐观察和深切关怀,感到了敬佩。

“不,你不用谢我。”塞勒丝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选择。 真正做出决定,愿意为之付出努力和汗水的,是他自己。我没有强迫他,也没有承诺他什么。”

她顿了顿,说出了心底的忧虑:

“而且……安娜,你要知道,我的身边,注定不会平静。未来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危险,甚至追杀。跟着我,踏上未知的旅途,未必会是一件……好事。他很可能会因此失去现在这份相对安稳的生活,面临比现在多得多的生死考验。”

她在提醒安娜,也是在提醒自己。带亚伦走,意味着责任,也意味着将他拖入更大的漩涡。

然而,安娜听了,却没有露出丝毫担忧或动摇。她反而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清澈与坚定:

“怎么会呢,塞勒丝小姐。”

“既然亚伦已经有了‘不偏安一隅,而选择踏上充满未知的旅途’的决心,那么,想必在他的心中,就已经认定了,这一路纵有坎坷,也必然充满了值得期待的风景、珍贵的相遇、和属于自己的成长吧。”

安娜的目光温柔而充满信任地看着塞勒丝:

“所以,塞勒丝小姐……您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才对。 您给了他所需要的‘方向’和‘力量’,而您自己,也远比您想象的要更可靠、更值得信赖。我相信,有您在,亚伦的未来,一定会比困在这个小镇上,要有趣和精彩得多。”

塞勒丝愣住了。

安娜的话,像是一阵清风,吹散了她心中因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担忧而蒙上的一层阴霾。

是啊……是自己太泄气,太瞻前顾后了。既然选择了,就要有承担的勇气和自信。亚伦做出了他的选择,而她,也需要对自己的选择和能力,有更多的信心。

“说的也是。”塞勒丝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那笑容冲淡了她平日里惯有的清冷疏离,显得真实而柔和,“谢谢你,安娜。 你总是……能让人清醒过来。”

她抬起脚步,准备前往后院去找亚伦。

但就在转身的刹那,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猛地一顿。

然后,她回过身,在安娜有些错愕的目光中,迅速地从戒指里又掏出了一袋包装更精致些的糖果,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安娜手里。

“对了,你的糖。”塞勒丝说道,语气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安娜捧着那袋还带着塞勒丝指尖温度的糖果,直愣愣地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塞勒丝看着她这副有些呆住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紫眸中闪烁着温和的光芒:

“可能……在镇民们眼里,你已经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撑起这个孤儿院、坚强又可靠的大人了。 但是啊,安娜……”

她的声音顿时轻柔下来:

“你也还是一个……在生病时会难受得小声呻吟,在被夸奖时会忍不住把开心写在脸上,会因为弟弟妹妹的淘气而小小头疼,也会在夜深人静时感到疲惫和孤单的……‘孩子’吧?”

塞勒丝注视着安娜那双因她的话语而微微睁大、泛起些许波光的眼睛,认真地说:

“何况,‘成为大人’,并不是什么特别值得高兴或者必须急于求成的事。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能多‘依赖’一下身边的人,比如亚伦,比如镇上的大家,甚至……偶尔也可以依赖一下我。”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

“在自己还能作为‘孩子’被包容、被照顾、被允许任性一点的时候……尽量放纵一下自己,多为自己考虑一些,多享受一些简单的快乐,也没什么不好的。”

“毕竟,”塞勒丝最后说道,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感慨,“等到真正必须独自扛起一切,再也没有人可以依靠的时候……那样的‘成长’,或许比你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说完,塞勒丝不再停留,对依旧捧着糖果、怔在原地的安娜点了点头,留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后,转身走向了后院。

留下安娜一个人,站在午后的阳光和孩子们的欢笑声中。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袋精致漂亮的糖果,又抬头看向塞勒丝消失的方向,眼眶渐渐泛红,鼻尖微酸。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在回应塞勒丝,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声音有些哽咽,却充满了温暖的力量:

“谢谢您……真的……非常感谢。”

阳光洒落,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个总是默默付出、被视为“大人”的少女,此刻,脸上却露出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混合着感动、释然和一丝委屈被理解的、近乎孩子气的神情。

那份被理解和关怀的暖意,远比手中的糖果,更加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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