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瞬间吞没了她。
是真的黑——不是那种眼睛适应一会儿就能看清轮廓的黑,而是浓稠得几乎能触摸到的黑暗。
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死,月光透不进来,走廊深处隐约能看见几个房间的轮廓,但那些房间里连灯泡都没装,黑洞洞的像是张开的嘴。
“好黑啊……”
安蒙下意识地放轻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的眼睛拼命适应着黑暗,但效果有限——只能勉强看清近处几件家具的轮廓,再远一点就是一团模糊。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低头看去,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声音让她头皮发麻。
“这么多房间连灯泡都没有装?”她小声嘀咕,试图用说话来给自己壮胆。
“他们是怎么在这种地方待下去的?”
没人回答。
她忍不住开始想象——如果自己从早到晚都要待在这样一个地方,空旷的大房间,没有一丝光亮,日光月光都照不进来。
黑暗中只能隐隐看到家具的轮廓,像是什么蹲着的巨兽。
也许会有老鼠跑过,当然,你只能看到一团黑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时你会希望,希望那确实只是一只老鼠……
而不是别的什么。
安蒙打了个寒颤。
“老师?”她回过头。
“提亚老师?”
身后没有人。
她愣住了。
刚才提亚明明就在她身后,几步远的距离,怎么——
安蒙下意识地往回走了几步,想找到那扇被踢飞的门。
但走廊比她想象的要长,她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那扇门始终没有出现。
四周的黑暗像是活了过来,缓缓向她聚拢。
她终于停下脚步,看向周围。
家具的轮廓开始变得阴森庞大起来。
那扇她们进来时的门……不知何时已经被关上了。
或者,从一开始就不在她身后。
安蒙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进了这么深的地方,明明只是几步路,明明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啊!”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老师!你人呢?!”
没有回应。
只有她自己的回声,在黑暗中渐渐消散。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脚底涌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漫过喉咙。
她转身就跑,跑向墙壁,跑向角落——任何能让她后背有所依靠的地方。
她的后背撞上冰冷的墙面。
总算……总算背后是安全的了。
她大口喘着气,看向正面。
整个房间的黑暗中,只有寥寥几缕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就在那微弱的光亮下,有什么东西走了过去。
一个人形。
动作不算快,甚至有些迟缓,像是一个老人。
它从一束月光中穿过,又消失在黑暗里,然后又在另一束月光中出现。
安蒙吓呆了。
她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不能出声,绝对不能出声。
她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让它尽可能轻,尽可能慢。
那个人形又经过一束月光。
这一次,安蒙勉强看清了。
那是一个老妇人。
体态佝偻,背驼得很厉害,走路的姿势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头上的白发似乎很久没打理了,乱糟糟地披散着,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只能隐约看见一点下巴的轮廓,干瘪的,像是一层皮包着骨头。
她走到一扇门前,伸出枯枝般的手,推开门,消失在房间里。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安蒙没敢动。
她的脚踝在打颤,小腿肚子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连舌头都在嘴里乱动,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
老师不见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不管提亚去了哪里——她现在只想跑。
从那扇大门冲出去,回到有光的地方,回到那些看着就可靠的武装人员身边。
她贴着墙,一点一点地挪动。
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听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脚步声才敢迈出下一步。
挪动。
再挪动。
然后她的腿撞上了什么东西。
一张桌子。
那是一张非常长的桌子,长到在黑暗中看不见两端。
应该是给孤儿院收养的孩童们使用的饭桌。
桌面上堆着一些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有一股味道飘进安蒙的鼻子里。
发霉的味道。
腐败的味道。
还有一种她不愿意去想的味道。
安蒙的手在桌上摸索,想绕过这张碍事的桌子。
她的手指触到什么,凉的,软的,还有一点黏腻的触感。
她低头看去。
借着远处那一缕微弱的月光,她看清了桌面上的东西。
那毫无疑问是一只脚掌。
属于人的脚掌。
从脚踝处被切断,切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下来的。
皮肤已经变成了灰白色,肿胀得像是泡了很久的水。
有白色的东西在蠕动——蛆。
密密麻麻的,在伤口处,在脚趾缝里,在那曾经是活人的一部分上蠕动。
安蒙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恐惧。
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恐惧。
她想尖叫,想哭喊,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僵在原地,只有眼泪止不住地流。
整个房间里的每个黑暗阴影中,此刻都像是藏着怪物。
每一次风吹草动,每一声细微的咯吱,都是怪物在嘶吼,在逼近,在——
小时候……
也是这样的黑暗,她也是这么害怕……
她藏在柜子里,双手捂着嘴,听着外面的声音——父母的惨叫,恶魔的嘶吼,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她不敢动,不敢出声,害怕到连排泄都在柜子里解决。
她就那样等了几天几夜。
等到那些声音消失,等到周围彻底安静,等到搜救人员终于找到她,把她从那堆废墟里挖出来。
那时她没动。
那时她活下来了。
这一次呢?
这一次,她也要打退堂鼓了吗?
她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泪水糊了一脸,她没管,只是继续往前走。
绕过那张长桌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一个东西。
一本书。
借着月光,她看见封面上印着几个字——
圣经。
在这种地方,在堆着腐烂人脚的桌子上,放着一本圣经?
安蒙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翻开。
月光太暗,看不清字。
她把书拿到那束月光下,凑近了看。
那不是圣经。
封皮是圣经的封皮,但里面的内容——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一个流浪汉,被绑在椅子上,脸上是极度恐惧的表情。
照片下面有手写的字迹。
“抓流浪汉进来折磨,他们的惨叫能吸引主到来”
安蒙的手指在发抖。她翻到下一页。
又是一张照片,同样的流浪汉,但这次他已经不完整了。
四肢被切下来,像垃圾一样堆在一边,他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看着镜头。
“主享用了他的痛苦,留下了他的肉体,感谢主的恩赐”
再翻一页。
一张新的照片。不同的流浪汉,同样的遭遇。
“用完后,就地掩埋,或者——”
那一页的后面,贴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躺着的人形,四肢被标注了“可食用”的字样。
“补充食物”
安蒙的手猛地合上书。
她的胃剧烈抽搐,一股酸水从喉咙里涌上来,她弯下腰,干呕起来,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只有胃酸,灼烧着她的食道和喉咙。
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们居然……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