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这样，大陆上那些对这个王国虎视眈眈的势力，才可能会勉强点头认可这个“回归的王族”。
军阵中，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手中的武器。有人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在队列中蔓延。
他们不知道这件事。
没有人告诉过他们。
他们只知道，今夜终于可以回到故乡；只知道，这几百年的折磨终于到了尽头。可直到此刻才明白，“回来”并不意味着“留下”。
一名脸上满是狰狞伤痕的士兵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看身边的战友，又望向远处那座月光下的王城——那是他从未见过、却魂牵梦绕了许多年的故乡。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前排，那些中高层的将领们已经开始整顿队伍。他们早就知道这个安排。此刻只是沉默地穿行在队列间，用常年带兵的威望与目光压制着蔓延的躁动。
也有一些聪明人，或多或少早就猜到了结局。但当真相真正被捅破的那一刻，他们依然沉默了很久。
但他们知道，那些年纪不算太大，长期呆在后方的妇孺和孩子们正在几名年迈长者的组织下，被从传送法阵护送到法阵的四周安置。
那是他们的家人。他们的血脉。
他们会留下来。
会呼吸这里的空气，会晒这里的阳光，会在真正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这样就够了。
不知道是谁先挺直了脊背。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没有人再说话。
月光静静地洒落，将那些沉默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苍白的银辉铺满整片废墟，照在一张张布满伤痕与疲惫的脸上。那些即将返回深渊边缘的战士，那些永远无法真正“回家”的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用几百年换来的、别人的明天。
黛莉娅站在人群中央，望着那些即将返回那个没有风、没有阳光、什么都没有的空间的族人。即便她一向强势，即便她从小就被教导要坚强，此刻眼眶也微微泛红。
但她没有哭。
她的深渊侵蚀并不严重，是注定要留在故乡的那一个。当初她和艾丽卡能够独自潜入中央学院寻找妹妹，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的身上没有那股来自深渊的气息。
她会留下。
陪着妹妹一起，辅佐她。
——
短暂的沉默后，娜缇丝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寂静。
“也就是说，计划得有些改变了，暂时还不能和四大家族撕破脸。”
她抬起头，看向母亲，看向谢尔盖长老，看向那些正在整顿队伍的中高层将领。
“诺德拉赞，将作为一个底牌存在。”
娜塔莉娅点点头，继续说道。
“这样强大的军事力量——他们不知道我们无法在没有隐匿庇护下行动——四大家族不敢轻举妄动。”
接着，她看向娜缇丝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骄傲，还有一丝……心疼。
此时，娜缇丝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道苍老的身影。
欧文森·斯米兰特。
老国王站在原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身旁，艾琳娜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小小的脸上残存着泪痕，满是警惕与敌意。
“欧文森国王。”
娜缇丝走向他，在距离三步的地方停下。
“政治手段，论治国——我需要向您学习。”
欧文森微微一愣。
“希望能由您教我。”
这些东西，本不在诺德拉赞的计划之内。他们原本想的是：打下王位，剩下的事情自然会慢慢理顺。四大家族既然合作了，自然会为他们所用。
但现在他们明白了，四大家族并非真心实意。
说什么国王昏庸，需要诺德拉赞清剿再次振兴亚猫王国，不过是一群想要驱狼吞虎的墙头草罢了。
而墙头草，在谁赢的时候就会倒向谁。但一旦风向有变，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再次转向。
必须要有制衡的手段。
而这些，正是欧文森·斯米兰特最擅长的，他在位这么多年，由她来教授最合适不过了。
娜缇丝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的不像一位不满二十岁的少女。
“我并不会这些。希望您能留在宫中。”
她顿了顿。
“大王子的事情，很抱歉，既然我们提供了帮助，我们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
“作为王室，这样，也还有个交代。”
她的目光扫过老国王苍老的面容，扫过他佝偻的身形。
“以您这个年纪，流放、发配、或者驱逐……身子骨都不一定吃得消。”
“不如就留在宫中。”
话音刚落，一道尖锐的声音骤然响起——
“我父王凭什——”
“艾琳娜。”
欧文森抬起手，轻轻按住了女儿的肩膀。
那只手枯瘦如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向着娜缇丝缓缓点头。
“如你所愿。”
他说。
昼揉了揉发酸的小腿，随便找了个路边的石制围栏坐下。她旁观了整场大戏从开场演到落幕，腿都快站麻了。
“那现在做什么？”她打了个哈欠，“按照现在的情况，一切结束了？”
娜塔莉娅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中那层淡紫色的天幕。
“天上的屏障还能维持半天左右。”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在这之前，必须把一切办妥。”
“既然是这样……”
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插入。
所有人看向欧文森。老国王站在月光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某种昼看不太懂的光芒。
“本来，还有一支援王城的部队应该早就到了城下才是。”他说，“那是卡梅伦家族仅剩的一支军队，也是最精锐的一支。”
他顿了顿。
“如果迟迟未到，那基本说明——他们在路上被拦住了。”
这种时候，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
四大家族。
他们也调兵了。
谢尔盖冷哼一声：“那群家伙，先前邀请他们一起内外进攻王城时，推三阻四，想要规避风险。结果还是暗中向王城方向调兵。”
娜塔莉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向身旁的传令兵。
“放出信号，让外面的人进来。”她的声音平稳如常，“把城墙上还剩下的城防军换下来，让我们的人顶上去。吩咐手下人，打开城门。”
她微微抬起下巴，望向城外那片夜色笼罩的平原。
“让对面知道——是谁赢了。”
瓮中捉鳖。
欧文森点了点头，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他转向身后的宫廷侍从。
“还不快去办。”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轻松，“我现在已经不是国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