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月亮又移了一寸。

许晚棠望着月亮,忽然开口。

“我那个地方……看不到这样的月亮。”

林清寒侧头看她。

许晚棠没有看她。她望着月亮,眼睛里有林清寒看不懂的东西。

“城里的灯光太亮了,”她说,“月亮被淹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加班到凌晨三点,从写字楼窗户望出去,只能看见对面楼的霓虹灯——红的绿的,一闪一闪,像催命的信号。”

她顿了顿。

“有一回加班到天亮,走出楼门,才发现下雨了。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等雨停,等了半小时,雨没停,手机响了——需求又改了。”

林清寒听着。

她听不懂“加班”“需求”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那种语气——疲惫的,自嘲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许晚棠笑了笑,转头看她。

“师姐,你是不是听不懂?”

林清寒沉默了一瞬。

“……听不懂。”她说,“但你在说。”

许晚棠愣了一下。

“我在说,你就听。”

许晚棠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回头,继续看月亮。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

“我以前养过一只猫。”

林清寒的睫毛动了一下。

“橘的,”许晚棠说,“叫‘需求’。”

“……需求?”

“嗯。因为它每天都在我腿上踩来踩去,像产品经理追着我要需求。”

林清寒沉默了一瞬。

“……产品经理?”

许晚棠笑了:“就是……一种会追着人跑的生物。”

林清寒想了想。

“追着人跑,”她说,“那应该叫‘催命’。”

许晚棠笑出声。

笑声很轻,在夜风里散开,像月光碎在山涧里。

她笑完之后,看着月亮,说:

“还有一只狸花,叫‘提测’。”

“……提测?”

“嗯。它跑得特别快,每次我想抓它,它都跑得无影无踪——就像我永远通不过的测试。”

林清寒看着她。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照出她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那弧度里有一点怀念,一点释然,还有一点林清寒说不清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它们不会改需求和提测。”

许晚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点酸。

“……嗯。”她小声说,“它们只会吃和睡。”

安静了许久。

林清寒问:

“……后来呢?”

许晚棠顿住。

后来。

后来她猝死了。

那只橘猫不知道被谁领走了。

那盆放在工位上的绿萝,不知道有没有人浇水。

她低下头。

“后来……”她说,“后来我就来这里了。”

林清寒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底一闪而过的——林清寒说不清那是什么。

不是难过。

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隔着一层雾的东西。

许晚棠抬起头,又笑了笑。

“也不知道那盆绿萝怎么样了。”

林清寒:“……绿萝?”

“嗯,一盆植物。放在工位隔板上,天天对着它说‘等我攒够钱就去旅游’——然后攒着攒着,就攒到这里来了。”

她拍了拍膝上的灰,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林清寒没有说话。

但她伸出手。

握住许晚棠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很轻。

很紧。

许晚棠愣住。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冷白,修长,指腹有薄茧。

此刻覆在她手背上。

温热的。

她抬头看林清寒。

林清寒没有看她。

她望着月亮,声音和平时一样冷:

“猫……还能养。”

许晚棠:“……嗯?”

“在这里。”

林清寒顿了顿。

“橘的,狸花的。”

“养两只。”

许晚棠张了张嘴。

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轻轻翻过来。

把林清寒的手握进掌心。

两只手握在一起。

月光落在她们交叠的手上。

很久。

许晚棠小声说:

“……那名字得改改。”

林清寒侧头看她。

许晚棠也看着她。

“‘需求’和‘提测’——在这里用不上了。”

她笑了笑。

“得想个新的。”

林清寒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看月亮。

但唇角那道很浅很浅的弧度,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许晚棠看见了。

她没有说。

她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然后她靠着林清寒的肩膀。

闭上眼。

很久。

林清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

“……想好了吗?”

许晚棠闭着眼睛,嘴角翘着:

“没有。”

“那慢慢想。”

“嗯。”

夜风从山涧吹来。

月光静静照着。

两个人并肩坐着。

手握在一起。

一个闭着眼,一个望着月亮。

很久很久。

许晚棠忽然开口:“师姐。”

“嗯?”

“我……”

她顿住了。

没有说下去。

林清寒等了一会儿。

没有等到。

她侧头看许晚棠。

许晚棠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她的眉头微微皱着。

像是在想什么。

又像是不敢想。

林清寒垂下眼。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继续望着月亮。

继续等。

等她想说的时候。

等她说出来的时候。

等——

她没有想下去。

因为她感觉到,肩头那道呼吸,微微顿了一瞬。

许晚棠没有睡着。

她闭着眼,靠着林清寒的肩膀。

心跳得有点快。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想说什么。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涌着,想说,又不敢说。

她想起师姐刚才说的“猫还能养”。

想起师姐说的“养两只”。

想起师姐说的“那慢慢想”。

想起师姐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凉凉的,但很紧。

像怕松开。

许晚棠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要是……

她没想下去。

不敢想。

她只是继续闭着眼。

继续靠着。

继续握着那只手。

月光落在她们身上。

很久很久。

夜渐深。

月亮从头顶移到西边。

许晚棠开始打哈欠。

一个。两个。三个。

她努力睁着眼睛,不想睡。

但眼皮越来越重。

林清寒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睡吧。”

许晚棠强撑着:“我、我不困——”

“明日还要赶路。”

许晚棠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困。但一个哈欠出卖了她。

林清寒看着她脸红的模样。

“睡吧。”

她小声问:

“那……师姐,你不睡吗?”

林清寒没有回答。

许晚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她闭上眼。

师姐人真好。

师姐手好暖和。

师姐不睡——

她没有想下去。

因为她睡着了。

呼吸声渐渐平稳。

一下。两下。三下。

林清寒坐在那里。

听着肩头传来的、平稳的呼吸声。

她没有动。怕惊醒她。

她只是垂着眼。

看着交握的手。

很久。

久到月亮开始西沉。

久到晨雾从山脚漫上来。

她没有睡。

她一直醒着。

守着她。

——她说“谢谢”的时候,她笑了。

——她说“在这里”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她说“得想个新的”的时候,她嘴角翘着。

——她靠着她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

——她刚才想说“我……”,但没说完。

林清寒垂下眼。

她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但她知道,她在等。

等她想说的时候。

等她说出来的时候。

等——

林清寒闭上眼。

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元婴瓶颈……又动了。

但她没有压。

让它动。

等她想清楚,这股波动到底是什么。

---

晨雾从山脚漫上来。

月亮快要落下去了。天边泛着青灰色的光。

许晚棠动了一下。

林清寒的身体微微一僵。

然后许晚棠醒了。

她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眨了眨。

发现自己还靠着林清寒的肩膀。

立刻坐直。

“我、我睡着了?”

林清寒看着她。

三息。

“……嗯。”

许晚棠揉了揉眼睛:“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做什么。”

林清寒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冷。

但许晚棠注意到——

师姐的眼睛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

一夜没睡。

她愣住。

“师姐……你一夜没睡?”

林清寒没有说话。

许晚棠看着她。

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攥着剑柄的手。看着她肩上——自己刚才靠过的地方,衣袍有一点皱。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看着她。

林清寒感觉到她的目光。

没有回头。

但她开口。声音很轻。

“醒了就走吧。”

她站起来。

许晚棠也站起来。

晨雾里,两个人并肩站着。

月亮已经落到山背后。天边泛着鱼肚白。

许晚棠忽然想起什么。

低头看自己的肩膀。

那条白帕子还绑着。

林清寒绑的。

绑了三次才绑好。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布结。

——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念头一闪而过。

她立刻把它压下去。

一定是我想多了。

她对我……应该就是……对同门那样吧。

林清寒走在前面。

她听见了。

——她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说是“想多了”。

——她说“对同门那样”。

林清寒的脚步顿了一瞬。

但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出三步。停下。

没有回头。

“跟上。”

许晚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来了。”

她跟上去。

走出三步。

她伸出手。

攥住那条垂在她手边的月白剑穗。

林清寒走在前面。

她感觉到了——那端传来的、轻轻的拉扯感。

她没有回头。

但她唇角那道很浅很浅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晨雾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

一个在前面走。

一个在后面攥着剑穗。

走下第十二峰。

走进新的一天。

走进回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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