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晚棠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是夸张修辞,是字面意义上的——她丹田里那点可怜的灵力,在爬完第七洞窟、打完岩甲蜥、又爬了三百级台阶之后,已经彻底宣告罢工。

但她不敢说。

“师姐,我——”

“嗯?”

林清寒回头。

许晚棠立刻把嘴闭上。

没事。我没事。我还能爬。我还能再爬三百级。不就是爬山吗。我这辈子天天送柴,上辈子天天爬六楼。没在怕的。

她攥紧手里那团照明术凝出的光球。此刻已经微弱得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烛火,忽明忽灭,随时可能“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但她没注意到——

林清寒已经放慢了脚步。

从原本一直走在前面探路,变成偶尔停在岔路口等一等。

等那团忽明忽暗的光跟上来。

等那个人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说“师姐走太快了”。

然后她再继续走。

慢一点。

再慢一点。

许晚棠没发现。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团光球上,以及——这山到底有多高。

师尊地图上写的“第十二峰视野最佳——此处可观秘境全貌”。

可师尊没写——要爬这么高啊!

怪不得无人打扰啊!

她一边爬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终于。

最后一级台阶。

许晚棠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呼啦呼啦响,嗓子眼里泛着血腥味。

“到了。”林清寒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许晚棠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月光。

满山的月光。

从头顶倾泻而下,落在山巅那块巨大的青石上,落在周围那些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古松上,落在远处层叠的山峦上——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

秘境里的月亮和外面不一样。

更大,更亮,冷冰冰的,像一块冻了万年的玉。

许晚棠站在崖边,看着那片景色。

很久。

好美。

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三点,从写字楼窗户望出去,视野被对面楼的霓虹灯和远处的雾霾塞满。

哪见过这种。

值了。

五十两值了。

爬这一趟也值了。

林清寒站在她身侧。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的侧脸。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照出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林清寒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忽然觉得,带她来这里是对的。

“……好看。”她小声说。

她在看她。

许晚棠转头看她:“师姐你不看月亮,看我干嘛?”

林清寒沉默了一瞬。

“……在看月亮。”

许晚棠:“……”

你刚才明明在看我。

算了,不拆穿你。

她走到那块青石边,一屁股坐下来。

“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

林清寒走过来。

在她身侧三尺坐下。

剑横在膝头。

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

许晚棠看了她一眼。

师姐坐得真直。像一柄剑插在那儿。

她靠着自己的膝盖,望着月亮。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不知名的草木香气。

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移过一截树梢。

许晚棠靠在膝盖上,半阖着眼睛。她没睡着,只是不想动。

然后她听见林清寒开口。

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小时候。”

许晚棠没动,但耳朵竖了起来。

林清寒顿了顿。很久。

她没有继续说。

许晚棠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

她侧头看林清寒。

林清寒望着月亮,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许晚棠没有催。

她只是继续靠着膝盖,呼吸平稳。

过了很久,林清寒又开口。

“……院子里有一口井。”

顿了顿。

“夏天晚上,我坐在井边看月亮。”

她停住了。

许晚棠等下文。

没有下文。

林清寒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沉默。

然后她忽然说:

“……没什么。”

声音比刚才冷了一点。

许晚棠愣了一下。

她看着林清寒。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肩线,看着她握着剑柄的手——那只手,指节有一点泛白。

她忽然明白了。

师姐后悔了。

后悔说这些。

许晚棠收回视线,继续望着月亮。

没有追问。

没有说“然后呢”。

没有说“你怎么不说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和刚才一样。

林清寒侧头看她。

月光下,许晚棠靠着膝盖,望着月亮。那撮翘起的呆毛在风里轻轻晃。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等着。

林清寒垂下眼。

握着剑柄的手,松开了一点。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月亮又移了一寸。

许晚棠动了动,想换一个舒服的姿势。

然后她倒吸一口凉气。

——肩膀。

刚才爬了那么久的山,伤口被扯到了。

疼。

疼得她龇牙咧嘴,但没出声。

忍忍就过去了。

林清寒侧头看她。

“不是说不疼?”

许晚棠立刻绷住:“不疼不疼,就是……抽了一下。”

林清寒看着她。

三息。

“好吧,有一点点……”许晚棠尴尬一笑。

林清寒站起来。

走到许晚棠面前。

蹲下。

许晚棠愣住。

月光下,林清寒蹲在她面前,抬头看着她。

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脱衣服。”

许晚棠:“……啊???”

脱脱脱脱衣服?!师姐你要干嘛?!我我我我虽然伤在肩膀但也不用脱衣服吧?!这这这这荒山野岭孤女寡女——

林清寒看着她红透的耳尖。

沉默了一瞬。

“……看伤口。”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白帕子。

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绣着一朵极小的青莲。

“……包扎。”

许晚棠:“……”

哦。

包扎。

是包扎。

我想多了。

我想太多了。

我想得太多了!!!

她松了口气,把外袍拉开一点,露出肩头的伤。

伤口不大,但还在渗血,灰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之前自己绑着的布条已经染透了。

林清寒低头看着那道伤口。

月光下,伤口不算深,但边缘有点红肿。

她伸出手。

很轻。碰了一下伤口边缘。

许晚棠疼得一缩。

林清寒的手立刻顿住。

“……疼?”声音比平时软。

许晚棠咬牙:“不疼,你继续。”

迎着月光,林清寒看着她。

三息。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解那条染血的布条。

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弄疼她。

布条解开。伤口露出来。

林清寒盯着那道伤。

很久。

眉头微微皱着。

许晚棠偷偷看她。

师姐蹲在她面前,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那道伤。

眉头皱着。嘴唇抿着。

像是在……心疼?

不可能吧。

她那种人,怎么会心疼。

就是例行公事。

林清寒深吸一口气。

三息。

她低下头,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瓷瓶。

三品。白瓷。素净无纹。很小,刚好可以握在掌心。

许晚棠愣了一下。

金创药?

她什么时候准备的?

进秘境之前?

林清寒拔开瓶塞。药粉的气息散开,清苦,带着一点凉。

她低着头,看着那道伤口。

动作很慢。很小心。

药粉从瓶口倾泻而下,落在伤口边缘——然后顿住。

林清寒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知道该怎么上药。

练剑十二年,她只学过怎么伤人。没学过怎么救人。

药粉悬在伤口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许晚棠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抿紧的唇。看着她握着瓷瓶的手——那只手从来稳如磐石,此刻却在轻轻发抖。

她忽然明白了。

师姐不会。

但她愿意试。

许晚棠伸出手。握住林清寒那只拿瓷瓶的手。

很轻。很稳。

带着她的手,把药粉一点一点洒在伤口上。

凉凉的。有点刺疼。

许晚棠没出声。

林清寒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很小。很暖。在带着她做她不会做的事。

药粉洒完。

许晚棠松开手。

林清寒把空瓷瓶收回袖中。

然后她拿出那条自己的白帕子。

开始包扎。

绕一圈。

绕两圈。

绕三圈。

系紧。

……有点松。

她沉默了一瞬。

拆了。重来。

绕一圈。

绕两圈。

绕三圈。

系紧。

……还是有点松。

她又沉默了一瞬。

拆了。再重来。

许晚棠看着她。

看着她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看着她拆了绑,绑了拆。

看着她额角那一点点细汗。

内心OS开始疯狂输出:

师姐你到底会不会包扎啊?

你练了十二年剑,手是用来握剑的,不是用来绑布条的。

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但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

许晚棠忽然说不出口。

算了。

让她绑吧。

绑不好就绑不好。

反正……

反正她愿意。

林清寒的手顿了一瞬。

——她说“反正她愿意”。

——她说“让她绑吧”。

林清寒垂下眼。

把那条帕子攥得更紧了一点。

这一次,她绑得很慢。

很小心。

一圈。两圈。三圈。

系紧。

刚好。

不松,也不勒。

许晚棠低头看着那个布结。

不太好看。

但很稳。

不会掉。

她笑了。

“谢谢师姐。”

林清寒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

把那条染血的旧布条攥在手里。

没有扔。

收进袖中。

许晚棠看见了。

愣了一下。

“师姐,那个脏了——”

“留着。”

林清寒的声音很淡。

但许晚棠听出来了。

那不是“随口一说”的淡。

那是“就这样定了”的淡。

许晚棠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又咽回去。

算了。

留着就留着吧。

反正……

她看了一眼林清寒。

反正她也有自己送的东西。

剑穗。

一直系着。

她忽然觉得,那条染血的布条被收进袖中,好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林清寒重新在她身侧坐下。

还是三尺距离。

但许晚棠注意到——近了一点。

两尺半。

她没说话。

继续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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