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恩深吸一口气，他能觉察到冷风滑稽地穿过自己被贯穿的喉咙。
很疼，即便那疼痛正在伴随着伤口的愈合逐渐消散，但依旧疼到他说不出话来。
更让他说不出话来的还有眼前的一幕。
长得像伊芙的白发女人拦在了他们和狄娜之间，并且在为了保护他们而和狄娜搏斗……
噢，不是搏斗。
是狄娜在单方面地被那女人殴打。
道恩和米蕾像两只摇头晃脑的小猫，他们的脑袋伴随着目光的移动左右晃动，看着面前两个肉眼都无法捕捉到的残影于面前来来回回地扭曲摇曳。
能够听到的就只有锁链和镰刀碰撞的声音，以及狄娜时不时发出的吃痛叫声。
白发女人的姿态气定神闲，巨大的镰刀在她手里优雅地挥动着，每一下都朝着狄娜的致命部分挥砍而去。
道恩也不知道哪里对狄娜来说是致命部位，毕竟像那样的怪物死去重活，他已经经历过了。
“对了，道恩……你的脖子。”
耳畔传来了米蕾的声音。
有了白发女人的保护，原本神经紧绷的米蕾可算是能松懈下来查看道恩的情况了。
道恩回过神来，他看着米蕾将哭不哭的表情，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伤口位置。
他摸到了一手的血，血红将白净的制服染得污秽不堪，但伤口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愈合了。
道恩张了张口，突然不知该如何同米蕾解释。
半晌，他只能憋出小半句话来。
“呃，没事，小伤。”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听到了妈妈的声音，她叽里咕噜地同他说了好多话，到最后自己能记住的就只有……
他得醒过来，然后去保护米蕾。
对了，妈妈。
道恩猛地回过神来，他再次看向那个长着六翼翅膀的白发天使时，能看到的就只有一颗从天而降的脑袋，啪嗒一下掉到了他的面前。
那脑袋尚在活动，但属于狄娜的面皮已经彻底消失了，能够看到的就只有一张扭曲且惊悚的陌生女人的脸。
她大张着嘴，眼珠子却尚在运动。
觉察到道恩的目光，那女人突然猛地裂开了嘴，发出了沙哑难听的笑声。
“……原来如此。”
猩红色的眼瞳来回偏移着，那颗眼睛看了看道恩，又看了看米蕾。
“被骗了，彻底被骗了——！你才是——”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女人尚在消散的头颅之中传出，而下一秒，没有等她把话说完，银白色的巨镰从天而降，将那颗脑袋一分为二。
面无表情的白发天使张开了六翼，她松开了手中的镰刀，于半空中，平静地与两个孩子对视着。
“听着！米蕾·卢西亚！”
被镰刀撕扯开来的脑袋仍在喋喋不休，似乎想抓紧一切时间倾诉，她拉扯着嗓子，尖声道：“如果我是你，我就会离他远一点！”
“如果你不想变成‘养料’的话，就杀了——”
残存的脑袋四分五裂，犹如飘散的枯萎花瓣一般彻底飘散在了空中。
嗡——！
在杀手修女彻底死亡的那一瞬间，伴随着骤然响起的刺耳钟声，整个幻境都出现了动荡的痕迹。
听着那女人的话，米蕾才堪堪反应过来。
十分钟到了，外头的神官应该已经发现幻境里发生什么了。
可，什么叫杀了……杀了谁？
道恩并没有在意“狄娜”临死之前所说的话，比起一个杀手，他更在意的是面前的人。
准确的说，是面前的天使。
他仰起头，心中的疑问还没来得及倾诉出声，银白色的天使冲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她一声不吭，只是伸手抚过道恩的脑袋，身体就四散成为了数片洁净的白色碎片，一同流向了摊开的黑书之中。
在道恩的注视下，黑书翻动着书页，将天使所化成的白色碎片尽数容纳其中。
黑书合上了。
它落在地上，周遭一切的废墟残骸都同它无关，它静静地停留在原地，明明是那般不详，却因为那位银白天使的存在，没来由地令道恩多出了几分亲近感。
道恩沉默片刻，终是一瘸一拐地爬起身，他深吸一口气，拾起了那本黑书。
“我们走吧。”道恩抬头看向尚在发怔的米蕾，他哑着嗓子说道。
黑书的事情过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得先离开幻境，向神官和主教们交代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想再见到别的杀手了……道恩心有余悸地想着。
……
“嗯，我扶着你。”
米蕾堪堪反应回来，她呆愣着点了点头，忙不迭上手去搀扶道恩。
尽管满腹疑问，可米蕾却也清楚，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更别提先前道恩为了救她还受了致命伤，尽管现在还能爬起来已经让米蕾毛骨悚然了，但她心里也是高兴的。
高兴道恩能活下来。
只是，“狄娜”的尸体……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米蕾回头，看向了那颗头颅消失的位置。
可，只那一眼，米蕾就呆愣在了原地。
她看到一个穿着晨星学校制服的黑发少女半蹲在地上。
黑发少女用手指轻触着地面，她啧啧轻叹着，缓缓地抬起了头。
杂乱的黑色长发之下，她露出了同米蕾一模一样的脸。
“你没听到她说的吗？”
黑发少女皱起了眉毛，她同米蕾相似的殷红色眼瞳微微闪烁，仿佛两轮散发着暗光的红色圆月。
“她说，让你杀了道恩·伊格尔。”
……
“卢西亚小姐？”
觉察米蕾的不对，道恩回过头，看到的却是米蕾愣在原地发呆的模样。
本以为是米蕾被吓傻了，道恩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米蕾的肩膀。
米蕾如梦初醒般回过头，但整个人都如同陷入梦魇般，她的额头上爬满了冷汗。
“道恩，你看到那个……”
米蕾伸出手，指向了面前。
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道恩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他疑惑地皱起了眉毛。
……
“他看不见我，只有你能看见我。”
“米蕾”的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她背着手，轻快地贴近了站在原地的米蕾。
她将下巴搭在米蕾的肩膀上，亲昵地如同姐妹般在米蕾耳畔低语道，而她轻快的调子却是一词一顿，将冰冷的话尽数道出：
“我说，杀了他。不然你就会变成他的养料。
“那个荆棘苦修会的呆瓜没有和你说清楚，那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吧。
“你被晨星选中成为了祂神使的垫脚石，如果你不杀了他，死的人就是你，明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