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道恩,醒醒。”

额头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过,如同午后温和的阳光,耳畔传来了模糊的呼唤,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对上了女人含笑的湛绿色眼睛。

“……我睡着了吗?”

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识轻触尚在作疼的咽喉,除了脉搏跳动的迹象,他没有摸到那骇人的血迹与伤口。

道恩本该松口气,可不知为何,心脏自始至终都没有落下。

“妈妈,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道恩按着脑袋,吃力地回忆着之前所发生的一切。

他想保护那个女孩,然后他站出来了,但是对手太强大了,他最后死掉了。

很荒谬的梦,荒谬到即便在现实中发生,道恩也会下意识将它归划入梦境的范畴。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靠着母亲的腿睡着了。

伊芙坐在轮椅上,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手指却是一下一下地划过道恩的发丝,仿佛在为幼猫理毛一般。

可到最后,她的手指轻轻地停下了。

温暖的指尖落在了道恩的脖颈处,伊芙弯了弯眼睛,她对着道恩摇摇头。

“道恩,妈妈可以再帮你最后一次。”

“什么?”

尚在发怔的道恩睁大了眼睛,他站起身来,下意识去够母亲的轮椅,“妈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时间到了,我推你出去晒太阳吧。”

伊芙没有回应道恩,只是她嘴角勾起的弧度,却是一点一点消失了。

她微微蹙眉,面带困惑地看着避开她目光的幼子。

“我……”

道恩别过头,他不知该怎么面对母亲的眼神。

他感觉喉舌有些发干。

“……只是做了个梦而已,妈妈。我打不过她,你看,如果不是那本书,我连考试都没法通过。”

“天使怎么会选中我呢?”

少年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在母亲面前,一切可逃避的心态都无比赤.裸地展露无遗。

再见到伊芙时,道恩也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解脱感。

因为母亲还在,所以他没有必要再去经历那些可怕的事情……对吧?

“那米蕾呢?”

伊芙的声音如同敲响的钟声,将蒙盖在虚妄之上的侥幸撕扯得干干净净。

道恩按在轮椅推手上的手指收紧了,他垂下眼睛,不动声色地咬紧了牙。

他能听到牙关碰撞发出的声音,同样也能听到越发剧烈的心跳声。

它们在提醒他,还没结束,不可以就这样一走了之。

不可以……就这样一走了之。

母亲温暖的掌心轻轻地贴靠着少年的脸颊,她仰起头,用额头轻碰着道恩的额头。

“不要怕,道恩,你有了想保护的人。”伊芙清澈的绿色眼睛微微闪烁,将幼子犹豫且不安、惧怕且担忧的模样尽收眼底,她带着笑,轻声道:“所以,去吧。”

“可我从来就没有保护好任何人!我从来就没有做到过——”

道恩抬高了声音,他按着胸口的位置,大声地同母亲争辩着。

他想告诉伊芙。他想保护她,可她离开了;他想保护父亲,可父亲离开了;他想保护大黑,可大黑离开了。

从来就没有、从来就没有任何人能永远留在他的身边啊!

没有人能得到他的保护,因为他向来保护不了任何人。

再抬眼时,回应他的就只有伊芙落在额头处的轻轻一吻。

“去吧。”

伊芙没有回答道恩,她坐在轮椅上,身体仿佛拢上了一层圣洁的神光,她放下轻抚道恩脸颊的手,如同为孩子诵读睡前故事般,带着笑低语道:

“道恩,我会帮你最后一次。

“这次过后,你就真的要自己走啦。”

窒息感迎面而来,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收缩着。

母亲的身影不复存在。

无数颗星星,于视野里延展开来——

……

……

“道恩……醒醒,道恩……”

米蕾狼狈地捂着道恩脖颈处的伤口,想制止那象征着生命力的血液流失,可尽管如此,她依然能觉察到道恩的身体正在逐渐僵硬。

那双漂亮的眼睛到最后也没能合上,明明是米蕾最喜欢的眼睛,可事到如今残存于眼瞳之中的唯有死寂与空洞。

那是属于死人的眼睛。

再多的求生意志与再多的主意,在亲面道恩死亡的那一瞬间都已经失去意义了。

米蕾环抱着道恩,血腥味填充鼻腔的那一瞬间,她抬起头,顶着来自本能的恐惧看向了面前的杀手。

可这一次,她的目光剩下的不再只有绝望。

“我诅咒你。”

她说。

听到这句话,尚在调整脑袋的杀手停下了动作。

狄娜轻笑出了声,但这笑声更像是难听嘶哑的玻璃摩擦声。

“哈……哈哈……居然从晨星的神使口中听到这种话吗?

“那就诅咒我吧,憎恶我吧,反正到最后,你已经为你的无能付出代价了——”

杀手似乎已经厌烦了这样的游戏,她双手按着重新归位的脑袋,眼瞳翻转成了活人无法达成的模样,那缩小到极点的失焦瞳孔,却是重新锁定了米蕾。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划破道恩脖颈的链条重新袭向了米蕾。

冲着将少女的头颅彻底粉碎的念头,带着利刃的链条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向她迎面而去。

可刹那间,链条却骤然停在了半空中。

“嘶……”

狄娜发出了不耐的声音。

因为那本早该被她弃置一旁的黑书,不知何时,重新落在了她的面前。

“到底还有谁?!”

狄娜回过身,嘶哑难听的尖叫声混杂着不耐的暴怒一同响起。

可她的身后空无一物。

再回神时,狄娜只觉有什么炽热滚烫的东西,将她的链条一齐斩断。

一把巨大的银白镰刀迅速地挥砍向她,狄娜来不及躲闪,只能勉强同进攻者拉开距离,而她的两条尚在晃动的麻花辫已然被镰刀齐齐斩断。

这下狄娜是彻底看清来者了。

握着镰刀的是一个纤细高挑的女人。她身形高大,洁白的星辉头纱掩盖住了她的面容,裸.露在外的嘴唇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被名家精雕细琢过的大理石石像。她面朝着狄娜,背后张开的六翼翅膀将身后相依偎的两个孩子完全遮挡。

“你……”

不知是看见了什么,狄娜游刃有余的表情出现了崩坏的痕迹。

她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甚至忘记收回自己残存的链条。

女人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她手中的镰刀偏移了几分,向下微压,直冲着狄娜纵劈而去。

……

“天使?不、不可能,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米蕾听到了狄娜激动的叫声,她睁大了眼睛,尚未来得及消化眼前出现的画面,怀里抱着的冰凉身躯就出现了活动的痕迹。

“呼——啊——”

道恩猛吸一大口气,仿佛溺水的人重新接触到空气般,他用力地抓住了周身能抓住的任何东西。

于是他抓紧了米蕾的手。

完全没有想到本该死得透透的道恩恢复了心跳,米蕾发出了惊喜的呼喊声:“道恩?!”

可惊喜来不及发散出去,因为此时此刻,米蕾的注意力完全落在了同狄娜对峙的那个银白身影上。

她不知道这突然出现的白发女人什么来头,甚至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可下一秒,米蕾听见靠在自己怀里的道恩张了张苍白的嘴唇,他盯着那女人的背影,迷茫却又虚弱地轻声道: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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