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冒险小队在一周前便告辞离开了。他们声称“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回去复命,结算委托,处理一些积压的私人事务”,需要离开几天。
塞勒丝知道,他们既是回去交差,也是需要时间消化这段时间高强度的特训成果,同时,恐怕也要处理一下他们那个灰色地带小圈子里的事情。她并没有挽留,只是约定了下次他们来白桦镇的时间。
而亚伦,则在几天前正式向塞勒丝提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去挑战沃尔特队长,完成安娜提出的条件。
塞勒丝检查了他的状态,确认他的基础已经相当稳固,太极拳的“稳”和“协调”初步融入到了他的剑术发力中,身体反应和战斗意识也有了长足进步。
于是,她同意了亚伦暂停常规训练,让他用这几天时间,好好调整身心状态,养精蓄锐,以最佳姿态去面对这场关乎他未来的关键比试。
因此,此刻的森林瀑布旁,只剩下塞勒丝一人。
她刚刚结束一套太极拳的练习,正盘坐在一块巨石上,闭目凝神,感受着体内力量的流转。
就在这时,脑海中,泽洛斯那带着一丝饶有兴致和感慨的声音响了起来:
‘啧啧,时间过得真快啊。曾经那条懵懵懂懂、连剑都握不稳的幼稚小龙,如今也逐渐有了些可靠的模样了呢。’
泽洛斯似乎在回味着亚伦这几个月来的成长,‘不知道到时候,他挑战那个老骑士队长,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会不会紧张得手脚发抖?还是能沉着冷静,打出我们教导的精髓?真是让人期待啊~’
塞勒丝在心中平静地回应:‘以他现在的实力和心性,一定能够成功打败沃尔特队长的。这点信心我还是有的。’
‘可惜啊,’她随即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淡然,‘我看不到就是了,这次试炼,他得独自一人去面对。’
“……为啥?” 泽洛斯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一个调,充满了不解,“这可是徒弟人生中的重要一战啊!作为‘教导者’,你不去现场观摩、加油打气、顺便评估教学成果,这像话吗?!”
塞勒丝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解释道:“毕竟……我也不能一辈子跟在他身边啊。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雏鸟总要离巢,徒弟总要出师。他的成长,我们都看在眼里,过程已经参与过了。至于结果,是他自己的事。”
她顿了顿,说出了更深层的考虑:“如果从一开始就无法放手,事事都要亲临现场,过度介入,恐怕……就再也难以真正割舍了。那对他,对我,都不是好事。适当的距离和信任,也是‘教导’的一部分。”
这番话冷静、理智,充满了成年人的克制与长远考量。
然而,泽洛斯听完,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了一种极其古怪、仿佛剧本被打乱般的抓狂和不满:
‘不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呀!’ 泽洛斯似乎在意识流里打滚,‘你怎么也变‘老妈子’了?!这跟我料想的不太一样呀!’
塞勒丝:‘???’
什么老妈子?什么不太一样?
‘啊?那你是怎么想的?’她疑惑地问。
‘当然是男欢女爱!羁绊呀!’泽洛斯理所当然道,‘‘老妈子’的戏份有我来扮演就够了!你作为‘主角’,不应该走这个路线!’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阐述她心中的“标准剧情”:
‘你不应该是——在辛苦养了一个崽之后,看着他逐渐成长,心中既欣慰又不舍,觉得‘啊,他还是太嫩了,外面那么危险,果然还是让我来保护他才更好’,甚至潜意识里冒出‘想要一辈子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之类扭曲的独占欲和保护欲!这才叫‘羁绊’!这才有戏剧张力!这才有‘乐子’可看!’
泽洛斯的声音激动起来:‘我要看的是这个才对呀!那种微妙的情感拉扯!那种介于师长、保护者、和朦胧好感之间的复杂关系!那种‘不想放手’与‘必须放手’的内心挣扎!这才是异世界冒险少女养龙剧情的精髓所在呀!’
塞勒丝:“……”
她感觉自己的额角又有青筋在跳。
‘……这是什么霸道师尊爱上我的无脑爽文桥段啊。’塞勒丝忍不住吐槽,‘我转生前好歹也是个成年人,精神年龄比现在这具身体大得多,怎么会像那些……脑子里除了情欲和狗血桥段就啥都没有的青春期少女一样,产生那么不切实际又黏糊糊的想法啊?’
‘所以你前世才会当了一辈子社畜!到死连个能交心的朋友都没有!’泽洛斯毫不客气地怼了回来,语气里充满了愤懑,‘既然你现在有了新的生活,新的身体,新的可能性!就给我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当一个‘少女’!体验属于这个年龄该有的情感波动和人际关系呀!’
她继续痛心疾首地批评:
‘把人训练完之后,就像用完的工具一样,说不管就不管,说放手就放手,连关键的‘毕业战’都不去看一眼……你是什么RPG游戏里只会提供经验值和技能点的NPC吗?!还是那种发布完任务就消失的隐藏导师?!再这样下去,你永远也得不到你想要的羁绊呀!’
塞勒丝被泽洛斯这番连珠炮似的控诉给说得哑口无言。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她前世接受的教育,强调的是效率、责任、结果、以及清晰的边界感。老师教导学生,是为了让学生考出好成绩,考上好学校,完成教育任务。上司指导下属,是为了让下属更好地完成工作,提升团队效率。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往往被简化为“价值交换”和“目标导向”。情感投入需要谨慎,过度介入他人的生活往往被视为“越界”或“不专业”。
这种思维模式已经深入骨髓。所以,在她看来,教导亚伦,是为了让他变强,能够自保,也能在未来旅途中成为助力。现在他要去挑战目标,证明自己,这是他的任务,完成了,自然就该进入下一阶段。
自己作为“导师”,提供完指导和资源,就该退居幕后,让他自己去闯。这简直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逻辑。
一时半会,她真的很难把这种根深蒂固的思维模式调整过来,切换到那种更注重“情感互动”、“羁绊深化”、“过程体验”的……嗯,“轻小说”模式?
但她还是忍不住嘴硬了一句:‘但说实话,泽洛斯,你都活了这么久了,见过的世面那么多,这类‘师徒羁绊’、‘情感拉扯’的桥段,你不应该见得多了吗?怎么会对这种俗套剧情这么热衷?’
‘拜托!我可是虚空大君呀!’泽洛斯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我又不是执掌‘爱情’、‘繁育’或者‘戏剧’的神祇!怎么会有人因为‘感情纠纷’、‘师徒虐恋’这种小事跑来跟我做交易,或者在我面前上演呀?!’
她似乎开始翻起了旧账,或者说,解释自己的“观影史”:
‘就算是在我还没被人供起来、而是四处漂泊游历诸界、年轻气盛的那段漫长岁月里,我看到的,也多半是‘战争’、‘政斗’、‘文明兴衰’、‘种族存亡’之类的大场面。那时候我觉得,还是这种宏大叙事、生死搏杀、权谋诡计更带劲,更有‘乐子’。 谁在乎几个凡间生物之间那点小情小爱呀?’
“而后来……”泽洛斯的声音低沉下去,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等我……想明白了一些事,力量也增长到某个临界点之后……就已经强到,任何形式的‘编译’都不能支持我在现实维度稳定地活动了。”
“甚至连隔着维度观测,都会因为我的意识存在本身过于庞大,而引起剧烈的现实规则扰动,导致局部区域的时空结构崩溃。”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囚徒般的无奈:
“所以,在那之后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只能待在一些特别加固过的、与虚空有稳定连接的‘节点’或‘半位面’里,几乎与世隔绝。”
“能了解外面世界变迁的,就只有那些被信徒或交易者作为贡品、祭品、或者交易物送进来的……文字记录、绘画、雕塑、魔法影像等等。”
塞勒丝听得愣住了。这和她想象中泽洛斯那种“高居虚空、俯瞰诸界、随心所欲找乐子”的潇洒形象,有些出入啊。
被困在一个相对固定的地方,只能依靠别人送进来的“二手信息”了解外界,偶尔在自己的领域里做研究、推演知识……
这么一想,泽洛斯在遇到自己之前,漫长的岁月里,岂不就是个……活了成千上万年、力量强大但行动受限、只能靠“书”和“画”解闷的……终极宅女?
设身处地想一想,要是自己成天只能待在家里,除了看书看画就没别的娱乐,偶尔研究点东西,时间尺度还是以千年为单位……恐怕早就被逼疯了吧?
不,可能连“疯”这个概念都会被漫长的时间磨平,只剩下无尽的……无聊与沉寂?
难怪她对“乐子”如此执着,甚至到了有些“病态”的地步。
就在塞勒丝心中泛起一丝微妙的同情和理解时,泽洛斯的声音却陡然变得焦躁、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不行!不行呀!”她的声音在塞勒丝脑海中回响,失去了往常的慵懒或戏谑,像是某种东西绷紧到了极限,“直到现在,也就灰雾事件稍微有点意思!其他时候,都是天天看你在这又训自己、又训别人、打坐冥想、磨炼技巧……枯燥!乏味!重复!我也快被逼疯了!”
“你讲的那些异世界的故事和文化梗,一开始是挺新鲜,但听多了也就那样!没乐子看!没有新鲜的、不可预测的、充满人性冲突与选择的戏剧上演……简直比杀了我还难受呀!”
泽洛斯的声音甚至带上了细微的颤抖,简直像是……某种严重的‘戒断反应’犯了。
“乐子……我要看乐子呀……新鲜的、生动的、未经编排的、属于‘现在进行时’的乐子!”
塞勒丝被泽洛斯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崩溃般的状态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泽洛斯如此失态。那份对“乐子”的渴求,似乎不仅仅是一种恶趣味,更像是……维持她某种存在状态或心智平衡的必需品?尤其是在经历了漫长“宅女”生涯后,好不容易找到自己这个能让她“亲临现场”的“窗口”……
“好好好,你冷静一点!”塞勒丝连忙在心中安抚,如同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我会听你的啦!你想让我怎么做?别急,慢慢说。”
泽洛斯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急切的催促:
“你!马上给我放一天假!别修炼了!也别去管什么挑战结果了!”
她斩钉截铁地命令道:
“然后!去给我跟那小子约会呀!就今天!趁着他挑战之前,带他去镇上逛逛,吃吃喝喝,聊聊天,看看风景,增进一下感情!不然等到真正上路南下联邦之后,多半就只有打打杀杀、颠沛流离、解决麻烦的‘冒险乐子’能看了!那种虽然刺激,但看多了也累!”
泽洛斯的声音里充满了机不可失的紧迫感:
“现在!我就要看‘日常剧’!看少年少女之间青涩又别扭的互动!看因为即将分别而产生的小小波澜!看那些藏在琐碎日常里的、可能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妙情愫!快!去!执!行!”
塞勒丝:“……”
她看着眼前轰鸣的瀑布,感受着脑海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对“日常系恋爱喜剧”的强烈渴望,一时之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教导龙裔少年剑术?可以。
收留并引导前圣女破除神印?没问题。
应对王国治安厅的审查和潜在麻烦?早有准备。
甚至未来可能面对教会的追兵或更强大的敌人?她也做好了心理建设。
但是……
被自己体内的“外挂老妈子”逼着,去和另一个少年“约会”,以满足其看“日常恋爱剧”的恶趣味……
这展开,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然而,感受着泽洛斯那仿佛真的快憋疯了的意志,塞勒丝知道,今天这假,怕是放定了。这约会……怕也是躲不掉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巨石上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吧……我去。” 塞勒丝认命般地回答道,同时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但愿亚伦……不会被我这突如其来的邀约给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