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珩在岩洞住下后,白日里并不总趴在洞口。
她有时会沿着山脊缓缓走动,把自己当作一只寻常野狐。天狐隐始终维持着淡淡一层,收敛气息,却也不刻意隐藏身形。
山间的鸟雀见了她,只是稍微飞远些。偶尔有野兔经过,警惕地竖起耳朵,见她不追,便又低头吃草。
这样很好。
她需要熟悉这片山林的每一处角落,也需要让山下的村民习惯她的存在。
白日观察,夜晚修炼。日子过得缓慢而安稳。
数日后,白珩对清溪村的情况,渐渐有了大致的了解。
村子不大,约莫百户人家。屋舍依山而建,错落分布。村前有溪水流过,清澈见底,村名大概由此而来。
村中人以耕种打猎为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偶尔有货郎挑着担子进村,卖些针线盐巴,收些山货皮毛。
日子平淡得像山间的溪水,日复一日,不起波澜。
可白珩知道,这平静之下,藏着不少东西。
她尽量只用目力观察,辅以天狐真瞳。那天狐真瞳运转时,双目隐现金芒,能看得极远极清,比神识探查更加隐蔽。
一两里外的村子,在她眼中纤毫毕现。
哪个村民在自家院里劈柴,哪个妇人在溪边洗衣,哪个孩童追着鸡鸭跑过晒谷场——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神识念力,她极少动用。
偶尔用一次,也是极其收敛,如同最轻柔的触须,一扫即收。她担心附近藏着她感知不到的高阶修士,若是金丹期的老怪亲自潜伏,神识探查无异于自曝行踪。
不过这几日下来,她没有感知到任何金丹期的气息。
倒是发现了几个有意思的人。
村东头那座矮屋里,住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自称姓周,说是两年前逃荒来的,租了间屋住下,平日帮村里人干些零活。
他干活确实卖力,劈柴挑水从不推辞。可白珩注意过他几次,发现他偶尔会不经意地望向秦云家的方向,目光停留得略久。
那目光,不像是好奇,更像是……确认。
村西靠近溪边的那间小院,住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说是丈夫死了,无儿无女,来这偏僻山村投奔远亲。远亲早就不在了,她便自己住下,靠给人缝补浆洗度日。
她看起来与寻常村妇无异,手上茧子厚实,是常做针线活的模样。可白珩有一回见她弯腰拾柴,动作太过利落,完全没有这个年纪农妇该有的迟缓。
还有村口那家卖杂货的,姓刘,说是从镇上搬来的,图这山村清静。他的货担里东西不多,却总有新鲜的点心糖果,村里的孩子都爱往他那儿跑。
秦云偶尔也会去,买些针线盐巴,或给妹妹秦玉捎块糖。
那刘姓货郎每次见秦云,都会多聊几句。问问他进山猎了什么,问问秦石叔身体可好,问问秦玉那丫头乖不乖。
问得自然,答得随意。可白珩看在眼里,总觉得那问话里,带着某种固定的、重复的关切。
像是在确认那少年一切如常。
这几个人,都是近两年才搬来村里的。
白珩悄悄用念力探查过他们。很轻,很淡,只是一扫而过。
那周姓汉子体内有灵力流转,是练气六七层的修为。那村妇也是练气期,修为略低些,约莫四五层。那刘姓货郎修为最高,练气八九层的样子,灵力凝实,应该是散修中有些根基的。
他们都没有察觉白珩的探查。
以白珩如今的隐匿手段,筑基以下的修士,很难感知到她的念力。而这几人都是练气期,且无一人筑基,自然察觉不了。
可白珩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这几个炼气期的探子,多半是散修或不入流门派派来的。真正让她担心的,是清虚门或风家的人。
那些大宗门大世家,若真要监视云濯,派来的绝不会是这种级别的货色。
他们要么不派人,要么派的人,必然有独到的隐匿法门,让人无法轻易察觉。
白珩将目光投向村中另外几户人家。
那几户,也是近一两年才搬来的。
村北靠近山脚的那间独院,住着个姓陈的年轻书生,说是来这山中读书备考的,平日极少出门,只偶尔见他捧着一卷书,在院中踱步。
白珩观察过他几次,没发现任何修士的痕迹。他走路有些文弱,搬个柴都要喘半天,实在不像伪装。
可越是如此,白珩越是留意。
村南那间稍大的宅子,住着个姓王的寡妇,带着个七八岁的儿子。说是丈夫早年经商死了,留下些积蓄,来这山村过清静日子。她与村里人来往不多,但逢年过节会给左邻右舍送些吃食。
白珩也没在她身上发现灵力波动。
还有村中那座靠着老槐树的小院,住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名叫林兰。
这姑娘在村里颇有些名气,生得白净秀气,是村里年轻后生们私下议论的“村花”。她的来历,白珩听村里的妇人闲谈时提过几句。
说是黎国朝廷罪臣之女,本要被送入教坊司的。但其父早年有恩于某位江湖侠客,那侠客念着旧情,冒险将她救出,两年前送来这偏僻山村避难。
她寄住在村中一个孤老婆子家里,帮着做些家务,换口饭吃。
那老婆子姓吴,是个哑巴,耳朵也背,平日靠村里接济过活。林兰来了之后,把那破旧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吴婆子的日子也好过了许多。
白珩注意这林兰,是因为她总往秦云家跑。
每次秦云进山打猎回来,她总是早早等在村口。远远见了那少年的身影,便迎上去,递上一碗水,或是一块帕子。
云弟,累了吧?快喝口水。
云弟,今天猎着什么了?
云弟,我家婆子腌了咸菜,给你带了点,尝尝。
她叫得亲热,秦云也习以为常,接过水碗就喝,接过咸菜就尝,两人说说笑笑,一起往村里走。
有时候秦云带着妹妹秦玉,那丫头见了林兰,也欢快地跑过去,林姐姐林姐姐地叫。
白珩在山上看着这一幕,心中存了几分疑虑。
这姑娘,会不会也是探子?
可她用念力探查过几次,林兰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她走路时脚步自然,没有练武之人的轻盈,也没有修士那种不自觉的内敛。
就是个寻常姑娘。
可白珩没有完全放心。
若真是大宗门派来的,隐匿手段必然高明,哪是那么容易看穿的。
她只能继续观察。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珩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白天,她就在山林间随意走动,把自己当作一只普通野狐。有时在山坡上晒太阳,有时在溪边饮水,有时追着蝴蝶扑腾几下,笨拙得可笑。
山下的村民偶尔看见她,也只是远远望一眼,不会在意。这山里有狐狸太正常了,白的少见些,但也不是没有。
秦云进山打猎时,又遇到过她几次。
第一次是在一片灌木丛边。白珩正低头嗅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与那少年四目相对。
秦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是你!”
他脱口而出,脸上带着惊喜。
白珩却没有回应。她只是定定看了他片刻,然后——
转身就跑。
跑得飞快,头也不回,三两下就钻进密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云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挠了挠头,嘀咕了几句,继续往前走去。
第二次是在一处山溪旁。白珩正在喝水,听到脚步声靠近,抬起头,耳朵警觉地竖起。见是秦云,她后退两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声,然后一扭身,蹿进旁边的灌木丛。
第三次是在一片松林里。白珩蹲在树下,不知在啃什么野果。秦云远远看见她,放轻脚步,慢慢靠近。刚走到十来丈远,白珩就察觉了,丢下啃了一半的野果,一溜烟跑没影了。
几次之后,秦云再看见她,只是远远望一眼,便不再尝试靠近。
有一次他带着妹妹秦玉进山采蘑菇,远远看见白珩蹲在一块岩石上。秦玉扯着他的袖子,小声说:“哥哥,有只白狐狸,好漂亮!”
秦云看了一眼,随口道:“嗯,这山里是有只白狐狸,胆子小得很,见人就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过去,会吓着它。”
秦玉乖巧地点点头,远远望着那只白狐,眼睛里满是喜欢。
白珩蹲在岩石上,迎着山风,微微眯起眼。
她听见了那兄妹俩的对话。
那少年,似乎已经不再把她和“会说话的狐仙”联系起来了。或许在他心里,那日清晨的相遇,大概真的成了一场没睡醒的幻梦。
这样很好。
白珩目送那兄妹俩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
日光从枝叶间洒落,在她雪白的皮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依旧蹲在那块岩石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