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尼莉亚站在原地，手心里那团银白色的光早已熄灭，但残留的魔力余波还在皮肤下微微震颤。

她看着莱克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脑子里乱糟糟的。

莱克斯说这可能是村子被毁的后遗症？

这个理由简直完美到让她想欢呼鼓掌。

啊，莱克斯被他自己提出的理由说服了。

他看着自己苍白漂亮的小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黑色的眼睛里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是他的语气柔和了许多。

“你的魔力波动很微弱，有可能是村子被毁时，你遭受到了某种魔法冲击，或者接触到了魔法物品残留的力量。”

莱克斯开始斟酌词句。

“这种情况虽然很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强烈的精神冲击或者濒死体验，有时候会激发人潜藏的魔法天赋。

“柯妮，你是这样的情况吗？不要急，慢慢跟我讲讲。”

柯尼莉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能说出真相么？

那当然不行。

她当然是顺从莱克斯的猜测了。

“我……我也不知道……刚才就是突然觉得手心发热，然后……”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刚才那团银白色的光还留在她的记忆里。

莱克斯温柔地用双手掩住柯尼莉亚的手，安慰道：“不用害怕，柯妮，这不是坏事。有魔法天赋是好事。

“我会请求菲洛，让她来教你学习魔法，引领你入门的。”

好事？

柯尼莉亚心里苦笑。

对魔王来说，这确实是好事。

这意味着魔王能够脱离手无缚鸡之力的村娘身份，意味着她有了自保的能力，甚至可能意味着逃跑的希望。

但对柯尼莉亚·希拉尼娅来说，这绝对是天大的坏事。

一个原本魔力亲和度为零的无魔者，突然觉醒了魔法天赋，这本身就足够可疑。

更别提她还得在菲洛那个感知敏锐的高等精灵眼皮子底下学习魔法——

不是，等等。

学习魔法？

跟菲洛学习魔法？

柯尼莉亚猛地抬起头，看向莱克斯。

“你……你刚才说什么？找菲洛来教我学习魔法？”

“嗯。”莱克斯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既然你觉醒了魔法天赋，就应该系统地学习。

“放任不管的话，可能会因为魔力控制不当而受伤，魔力释放不及时导致体内的魔力回路受损，或者引发其他问题。”

“可是……可是我怎么学？你说让菲洛大人来教我，我觉得没必要麻烦这样的大人物……”

柯尼莉亚试图挣扎，她可不想一直跟那个少言寡语的压力精灵长时间共处。

“菲洛不是什么大人物，她首先是我的队友，所以完全可以教你，我想她也会欣然同意的。

“而且她是整个帝国最顶尖的魔法师，教还没入门的初学者绰绰有余。”

完了，挣扎失败。

菲洛·烈阳行者。

那个沉默寡言、学识渊博、感知敏锐到可怕的高等精灵大魔法师。

让她来教自己魔法？

那不等于把一只兔子送到狐狸面前，还要求狐狸温柔地教兔子怎么挖洞？

柯尼莉亚几乎能看到那个画面了：

菲洛用那双能洞悉灵魂本质的绿色眼眸盯着她，用平静无波的语调问她为什么你的魔力性质这么奇怪？

或者是，为什么你的施法习惯像是有几十年经验的老手？

又或者直接来一句，你的灵魂波长不太对劲，让我仔细检查一下。

然后她就完蛋了。

“不、不用了吧！”

柯尼莉亚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又赶紧低下去，试图二次挣扎：“菲洛大人那么忙，肯定没时间教我这个乡下村姑……

“而且、而且我也不是很想学魔法，我有点怕……”

“菲洛是不会嫌麻烦的。”

莱克斯完全没接收到她的恐惧信号，当然也有可能压根不在意：“魔王被讨伐成功了，我们最近都没什么事，她在帝都休假，时间很充裕。

“而且啊，柯妮，我们教你魔法也是保护你的一部分，如果你能掌握基本的魔法，遇到危险时至少能保护自己。”

他说得真是很有道理。

逻辑严密，考虑周全。

完全符合他那套行为模式。

但柯尼莉亚只想哭。

她抬起头，看着莱克斯。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洒在他黑色的头发和肩膀上，给他那张缺乏表情的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这个人根本听不明白，也不屑于明白什么叫委婉的拒绝。

他认定的事，就会坚定不移地执行。

就像他认定要完成婚约一样。

就像他认定要保护她一样。

现在，他认定既然柯尼莉亚觉醒了魔法天赋，就应该开始学习魔法，同时认定菲洛是最合适的老师。

那么这件事就会变成他任务清单上的一条，被他用那种如同机械的效率去安排和执行。

柯尼莉亚深吸一口气。

冷静啊，要冷静。

魔王大人，你可是曾经统治百万大军、尝试征服世界的人，怎么能被这点小事吓倒？

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很显然，现在拒绝是没用的。

莱克斯不会接受“我真的不想学啊”这种情绪化的理由，他只会认为这是柯尼莉亚缺乏自信，然后会更加坚定地开始帮柯尼莉亚克服困难。

那么自己就只能接受了？

但是，接受不等于坐以待毙。

她得想办法在这个绝境中寻找生机。

首先，菲洛虽然可怕，但也不是全知全能的。

只要她小心一点，隐藏好自己的魔力性质和施法习惯，说不定能蒙混过去。

其次，学习魔法对她来说确实是好事。

她需要更加系统地了解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需要掌握如何使用这具身体的魔力。

当年刚穿越来这个世界，成为魔王之前，自己学习魔法运用魔力，都是野路子自学，缺乏系统性的教育。

成为魔王之后，忙着征服世界，更加没时间学习这些基础理论了。

最后……也许她可以在学习过程中，找到菲洛的弱点？

或者至少找到应付她的方法。

知识就是力量。

这是她作为魔王时深谙的道理。

想到这里，柯尼莉亚强迫自己放松身上的肌肉，脸上挤出笑容。

笑容有点僵，但是现在房间里光线很暗，应该看不出来……吧。

“真的……可以吗？”她小声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菲洛小姐她……愿意教我吗？”

莱克斯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一定愿意的。我明天就跟她说。”

柯尼莉亚低头，看着自己拧着的手：“那……那太好了。谢谢你，莱克斯。”

“不用谢。”莱克斯说，“这本来就是我应该为你做的。”

柯尼莉亚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把一切都归结为理所应当的责任，从来不会说点诸如“因为我想帮你”或者“因为我关心你”这种暖人心的话。

不对，自己是魔王啊，怎么开始幻想勇者关心自己了？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她竟然觉得这句话没那么刺耳了。

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开始习惯这个人的思维方式了？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有点反胃。

习惯？

她怎么能习惯？

他是勇者，是她的仇人，是把她困在这里的看守。

她应该恨他，应该想尽办法逃离他，尤其是应该——

“很晚了。”莱克斯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柯妮，你该休息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

流云完全遮住了月亮。

“明天我会跟菲洛说的。她大概下午会过来。”莱克斯说，“你好好休息，不用紧张。”

不用紧张？

怎么可能不紧张！

柯尼莉亚在心里碎碎念，但表面上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莱克斯又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跟她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走向房门。

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柯妮。”

“……嗯？”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或者魔力有什么异常，随时叫我。”

莱克斯说：“我就在隔壁，我能帮你。”

柯尼莉亚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啊，是了。

在他那套逻辑里，未婚妻的身体状况是需要关注的变量之一。

如果她因为魔力失控而受伤，会影响婚约的完成进度吧。

所以他才要确保她随时都可以叫他帮忙。

果然。

还是那个人形机器人的思维方式。

柯尼莉亚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了……那还真是谢谢你。”

莱克斯点点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柯尼莉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走到床边，瘫坐下去。

她闭上眼睛，试图整理思绪。

首先，魔力确实恢复了。

虽然只有一点点，虽然这种魔力的性质实在是有些奇怪，但这可是实打实的魔力啊！

她可以感觉到它在体内流动，像是奔流不息的小溪。

其次，莱克斯给自己找了个因为自己遭遇创伤后觉醒魔力的说法。

这是好事，至少他不会立刻联想到自己就是魔王的这种可能性。

但这也是坏事。

因为他会因此更加关注她的魔法学习，会请菲洛来教她，会把她送到那几个最危险的人面前。

最后……菲洛。

柯尼莉亚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菲洛时的情景。

她想起来菲洛在晚餐时那些细微的观察，想起那个迅捷且无需咒语就收好洒落一桌的盐粒的魔法操控水平，想起安柏说的，“菲洛虽然一言不发看着吓人，但只要你不做什么危害莱克斯或者帝国的事，她一般也懒得干涉你”。

不危害莱克斯和帝国……

柯尼莉亚心里冷笑。

她现在做的事，和想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在危害莱克斯和帝国？

这要是被菲洛发现了，她绝对会被当场处决。

不，说不定会更糟。

菲洛绝对会把她抓起来，用各种魔法拷问她的灵魂，逼问出魔王军的残余势力，逼问出自己复活的方式，逼问出一切她想知道的秘密。

柯尼莉亚打了个寒颤，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行。

不能这样。

她得想办法。

她得在菲洛面前隐藏自己。

隐藏魔力的性质，隐藏施法的习惯，隐藏一切属于“魔王”的痕迹。

她要扮演好一个“刚刚觉醒魔法天赋、笨手笨脚、需要从头学起的村姑”。

这很难。

非常难。

但她必须做到。

因为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窗外的云层渐渐散开，月光重新洒进房间。

柯尼莉亚睁开眼睛，看着照进房间的银色月光。

她想起刚才手心里那团银白色的光。

那么微弱，那么纯净。

完全不像她记忆中自己身为魔王的力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她的魔力会变成这样？

是因为转生吗？还是因为这具身体原本是无魔者？或者……是因为这具身体真的是什么“时空邪神的圣女”？

她不知道。

但现在不是继续想这个的时候了。

现在她需要的是睡眠，是休息，是养精蓄锐，以应对明天那个巨大的挑战。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得应付菲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