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希薇娅听出来了。

那声音里，先前那种灼人的，近乎偏执的激动，像被浇了一捧清水的火焰，虽然还在燃烧，却已不再是会吞噬一切的模样。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没有再追问。

……

两人重新回到弥漫着草药味的炼金工坊。

希薇娅没有浪费时间，立刻让艾芙洛将之前那个爆炸药剂的配方默写出来，然后摊开那本厚厚的《草药图鉴大全》，开始逐一进行比对和反推。

“我看看……”

她垂下头，黑色长发从肩侧滑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指尖顺着配方上那些潦草的符号，一行一行，在图鉴的索引里艰难地寻找对应的条目。

“原来如此，怪不得威力那么大。”

希薇娅指着配方上的几种材料，恍然大悟。

“你看，这里面加了爆裂果的汁液和炽炎花蕊，这些本身就蕴含着极其不稳定的火元素魔力。它们都是制作各类攻击药剂的核心材料，再加上雷火石的催化……”

这简直就是把烈性炸药装进了高压锅里，不炸才怪。

“如果反推的话……想要中和这种持续腐蚀的火毒，只需要找到能够完全抑制这些狂暴能量的材料就好。”

希薇娅咬着笔杆，大脑飞速运转。

“元素中和，火对应冰，愤怒对应宁静。”

她很快就在纸上列出了一长串具有冰寒，镇静，净化属性的材料。

她写着写着，笔尖忽然顿住了。

艾芙洛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该怎么说呢……”

看着这张单子，希薇娅的眉头却并没有舒展，反而渐渐皱了起来，有些犯了难。

这些材料，稀有确实算是稀有，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

但想必身为血姬女王的奈芙蒂，只要她想，整个魔族的宝库都会为她敞开，这些东西肯定能找到。

可唯独其中一种，作为整个药剂的核心，希薇娅几乎可以断定。

奈芙蒂是不可能有的。

甚至，连拿都不好拿。

希薇娅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图鉴最后一页，那个散发着圣洁白光的植物插图上。

“所有材料中，最重要的是它，万年雪莲。”

图鉴上清晰地标注着它的生长环境与获取难度。

【极寒之地，圣洁之巅，非有缘人不可见。】

通过这几天的地理恶补，希薇娅很清楚，这个世界上虽然有着许多山河湖海。

但若论最高的山，在这个大陆上，只有一个地方符合条件。

那就是位于人族领地腹地，王城正北方的那座神圣之山。

“因为，只有人族那里才会有……”

希薇娅看着地图上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念出了它的名字。

“圣白峰。”

那是人族的圣地，是常年被冰雪覆盖的生命禁区，更是被教会严密看守的禁地。

她抬起眼，红眸里映着艾芙洛的面容。

“那是世界屋脊，大陆最高峰。峰顶终年积雪，从未有人踏足。传说那里生长着一种万年一开的冰晶雪莲，具有净化一切诅咒与魔毒的功效。”

工坊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斜阳又西移了一寸，在两人之间投下更深的阴影。

“……那里是人族领地的腹地？”

“嗯。”

希薇娅点点头，旋即，把手中的羽毛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轮椅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这根本就是个死局嘛。”

她看着纸上那个被圈出来的名字，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距离调制出完美的中和剂，就差这最后一个核心材料了。”

希薇娅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可是……那里是人族的圣地啊！要是知道血姬女王去了，那些骑士和魔导师们肯定会举全族之力把奈芙蒂拒之门外的。”

“至于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动弹不得的身体，“虽然我曾经是人类，也是被召唤的勇者……但我现在这副样子，身上还流着血族的血，我也不清楚究竟可不可以进入。”

那些魔导师和骑士长，大概早就忘了两年前那个被召唤来，又像垃圾一样丢弃的男孩。

现在是女孩了。

她苦涩地想。

他们更认不出来。

“即便真的可以去雪山采摘……”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毛毯柔软的边缘，“感觉奈芙蒂肯定不会让我去的。”

希薇娅越想越觉得头疼。

难道就要因为这最后一味药材，前功尽弃吗？

“真是的，也不知道奈芙蒂的伤势现在怎么样了。”

一旦停下思考，思绪就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消失了好几天的女人身上。

那天奈芙蒂离开时，伤口还在冒着那种诡异的紫色气泡。

“艾芙洛，你那个东西，真的会给血族带来很大痛苦吗？”

希薇娅忍不住转过头，絮絮叨叨地问着身旁的女仆，“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是像火烧？还是像千万只蚂蚁在啃噬？我在想……如果找不到雪莲，会不会还有其他的替代抑制剂……”

看着她那副眉头紧锁，焦急不安的面容，正在整理器材的艾芙洛动作微微一顿，心底竟浮现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情绪让她的话语也罕见的带起了刺儿。

“大小姐……想亲自试试？”

“呃！”

希薇娅脸色一白，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虽，虽然想体验体验，但感觉好可怕还是算了！”

她才不要当神农，才不要为了验证某种理论把自己的皮肤腐蚀掉。

“不过，我们现在该怎么和奈芙蒂沟通呢？”

希薇娅叹了口气，目光游移向窗外，“她消失那么久，连一点消息都没有……感觉，都有些不真实了。”

明明之前那个女人总是像贴身膏药一样黏着自己，恨不得24小时不离身。

现在突然好几天不见人影，甚至连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监视感都消失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自由，反而让希薇娅觉得空落落的。

“大小姐。”

艾芙洛垂下眼帘，静静地扫过希薇娅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

微蹙的眉，抿紧的唇，垂落的睫毛，还有眼底那层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薄雾般的茫然。

“……难道，”艾芙洛轻声开口，“你开始想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