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大厅里,只剩下反应釜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劈啪"声。

沈幽弥转过身,不再看那座盖着黑风衣和战术背心的遗物小山。

她现在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长袖打底衫。失去了那层大三号风衣的遮掩,她属于十四岁小女孩的瘦弱体型彻底暴露在了惨白的无影灯下。

何志明走到主控台前,从后腰摸出黑色的微型解码器,插入接口。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荧蓝色的屏幕光打在他满是刀疤的脸上,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龙首。"

何志明的手指没有停,"名单里,有一栏叫'供体来源登记'。"

他没有念出那一栏里具体写了什么。

他只是极其机械地,伸出手指,按下了退盘键。

"咔哒。"

一张黑色的微型SD卡弹了出来。何志明把它拔出,放进贴近心脏的内侧口袋里,然后把防水拉链极其平稳地,拉到了最顶端。

"拷下来了。"

沈幽弥看了一眼站在几步之外的江晚。

江晚的双手垂在身侧。掌心被刀柄的防滑纹路切破了,几滴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混凝土地面上。

"江晚。"

沈幽弥的声音冷而干脆。

"你的仇人不在这种地下室里。他们坐在中心区的高楼大厦里,吹着空调喝茶。"

江晚看着自己滴血的手。她缓慢地松开十指,把掌心的血迹在战术裤上随意地抹了两下。她抬起头。那双被火烧过的眼睛里,现在连最后一丝灰烬都没有了。只剩下最纯粹的、要将整个裁决所焚烧殆尽的黑。

"我知道。"江晚说。

"走。"

三人顺着来时的路,走出了地下二层。

走到防空洞入口时,何志明先一步走出去了。

沈幽弥站在洞口,没有立刻跟上。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通道的方向。

那个指示牌还挂在那里。白色,黑字。

【净化一科·有机溶剂处理车间】

她看着那四个字"低龄样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八百个。

这个数字不大。她打了二十年仗,经手的死亡数字,比这大得多。

但那些数字是战场上的,是刀口上的,是两边都做了选择的——

沈幽弥把视线从那块指示牌上收回来。

她转过身,走了出去。

外面还在下黑雨。

夜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穿过废墟,毫无遮挡地打在她单薄的打底衫上。

何志明站在防空洞入口的台阶上,右手习惯性地扶着枪托,目光扫着四周的废墟。江晚站在他旁边,把双刀的刀鞘重新理了一遍。

沈幽弥站在他们身后。

她把手放进口袋里。

指尖触到了那枚发卡。

还是那枚发卡。烧了一半的塑料,一颗变形的草莓,边缘融化了,颜色从红色变成了深褐色。她之前擦干净了,但现在又沾了一点地下室里的灰。

她没有再擦。

她就是握着它,站在那里。

黑雨打在她的银发上,打在她的肩膀上,打在她单薄的打底衫上。属于人类肌肉的本能让她感受到了冷——不是很强烈的那种,只是那种会在肩胛骨周围积累的、很慢很慢的、渗进来的冷。

她没有缩肩膀。

她站在那里,握着那枚发卡,站了很久。

她脑子里没有在想什么。

或者说,想了很多,但那些东西没有形状,只是在某个地方聚着,不往上涌,也不往下沉,就在那里。

【系统备注:……】

视网膜上的绿色数据流,极其缓慢地闪烁着。

一秒。

两秒。

五秒。

八秒。

沈幽弥没有催它。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然后,视网膜上极其缓慢地,漏出了两行字。

没有战术分析。没有危险警告。

【系统备注:风很大。】

【系统备注:宿主注意保暖。】

沈幽弥站在雨里,看着这两行字。

看了一秒钟。

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沈幽弥内心:……老子知道了。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手重新放进口袋里。

指尖还是放在那枚发卡上。

就是放着。没有别的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

"咚——"

一声极其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壳极深处的心跳声,突然在夜空中回荡。

地面的积水瞬间炸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防空洞外墙上的混凝土簌簌剥落。

何志明猛地抬起头,目光刺向黑暗的远方。

"这震动频率……是异种皇级。"

他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

"'潮汐'。"

那只引发了十年前大灭绝的深渊天灾,感应到了港北区地下刚刚爆发的始祖能量,正在从长达三年的沉睡中苏醒。

【系统:警告。】

【系统:皇级异种"潮汐"已锁定港北区坐标。】

【系统:海平面正在急剧上升。】

沈幽弥转过头,看向了维港市外海的方向。

在肉眼无法企及的黑暗中,海平面被硬生生地压下去了两米。某种极其庞大的质量,正在从海底升起,掀起铺天盖地的狂澜,那是连天际线都能吞没的绝对压迫感。

"呜——!!!"

整座维港市的最高级防空警报在这一刻同时拉响,凄厉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撕裂了夜空。

整座城市,在睡梦中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与绝望。

沈幽弥站在风雨里。

她看着那道在黑夜中缓缓升起的、足以毁灭半个亚洲的百米水墙。

红瞳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的手还在口袋里,指尖还放在那枚发卡上。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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