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对讲机里,电流声混杂着错愕的呼吸声。
"清理小队?谁在说话?你们遇到高阶异种了?"
对讲机那头的声音变得严厉,"汇报坐标!谁解决了你们?"
沈幽弥低着头。
黑雨落在她的银发上。她没有去捡那个对讲机。她只是抬起脚,用那双并不合脚的军靴,踩在了对讲机上。
"咔嚓。"
塑料外壳和里面的主板,被一脚碾成了碎渣。
江晚收起双刀,何志明放下了突击步枪。两人走到沈幽弥身后。没有任何战前动员,也没有问"接下来去哪"。当一个一米五二的银发女孩带着那种能把空间切开的低气压往前走时,他们只需要跟上。
防空洞右侧,是一座废弃的地铁站入口。碎石被清理出了一条足够两辆卡车并行的通道。通道深处,亮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绿色荧光。
"圣徒的研究室。地下二层。"何志明拉动枪栓,低声说。
"我开路。"江晚反手拔出双刀。
一只小手拦住了她。
沈幽弥走到了最前面。
"不用开路。"
声音软糯,冷得像冰。
"我们直接走进去。"
沈幽弥内心:阿昌。进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先别开枪。数据比死人有用。
何志明点了点头。
【系统备注:宿主难得理性一次。】
【系统备注:……请继续保持。】
沈幽弥内心: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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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二层。
白色的冷光灯把一切照得惨白。空气里没有异种的腐臭味——腐臭是有生命的味道,是腐烂的肉和腐烂的骨头发出的味道,说明东西还在。
这里没有那种味道。
只有工业漂白剂。极其刺鼻的、大剂量的漂白剂,均匀地覆盖在空气的每一层里,把底下那种味道压得死死的,让你闻不出来,只是觉得喉咙里有点干,有点涩,像有什么东西被漂白了,连气味都不剩。
站厅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生化实验室。粗大的管道,绿色的培养罐,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研究人员低头在各自的工位上操作。站厅边缘,三十个全副武装的圣徒守卫。
当沈幽弥三人从通道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地下空间。
"入侵者!"
"开火!"
三十把电磁步枪同时咆哮。幽蓝色的电磁弹丸像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朝着那个走在最前面的银发小女孩倾泻而去。
沈幽弥连手都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
那些足以撕裂装甲车的弹丸,在距离她一米的地方,全部停住了。悬浮在空中,像被时间冻住了一样。然后在零点一秒内,化为了纷纷扬扬的银色粉末,簌簌落下。像在地铁站里下了一场银色的雪。
沈幽弥踩着满地的银屑,往前走了一步。
"跪下。"
三十个人齐刷刷地砸进了地面。
沈幽弥内心:阿昌。
何志明已经在动了。他越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守卫,直奔站厅深处的主控台。江晚提着双刀跟上,一路收割。
但沈幽弥的脚步,在站厅的最深处,停住了。
那里不是培养罐。
是一扇通往更下方的楼梯。楼梯口挂着一块白色的指示牌,上面印着几个极其刺眼的黑字:
【净化一科·有机溶剂处理车间】
沈幽弥看着那块牌子。
沈幽弥内心:……有机溶剂。
【系统:警告。检测到大规模生命体征消失遗迹。来源:下方区域。】
【系统:消失时间:48小时内。】
【系统:数量:……】
【系统备注:宿主。建议您做好心理准备。】
沈幽弥没有说闭嘴。
她走下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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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三层。
比上面更白。更亮。更干净。
白得不正常。亮得不正常。干净得不正常。
这种程度的白和干净,不是为了卫生,是为了让某种东西看不见。地面是白的,墙壁是白的,顶灯是冷白色的无影灯,连阴影都没有——这里没有阴影,光从四面八方打下来,什么都藏不住,但偏偏什么都看不见,因为一切都是白的,一切都被漂白了,一切都干干净净。
大厅中央,一个巨大的工业离心分离机正在低鸣运转。
在分离机的尽头,一条黑色的橡胶履带,正源源不断地把一些东西往前送。
沈幽弥站在楼梯口,看见了那条履带。
她没有立刻往下看。
她先听见的是声音——履带运转的声音,低沉,均匀,像一个巨大的生物在平静地呼吸。然后是焚化炉的声音,幽蓝色的火焰在里面安静地燃烧,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像木柴在壁炉里烧。
然后她往下看了。
带小熊图案的劣质羽绒服。
只有巴掌大小的防滑运动鞋。
断了一根带子的书包。
捏了一半、已经发黑的橡皮泥。
一顶毛线帽,帽檐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针脚很粗,是小孩子自己缝的或者某个大人很笨拙地替他缝的,缝得不好看,但缝得很用力。
履带旁边,站着两个穿着全封闭白色防护服的人。他们没有枪。一个手里拿着电子记录板,另一个手里拿着长柄铁钩。他们背对着楼梯口,没有注意到有人下来。
拿记录板的那个正在说话,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带着那种下班前半小时特有的、轻微的不耐烦:
"……触屏又不灵了,我说这板子早该换了,申请了三次了都没批。"
"跟上面说感应层被腐蚀了,走损耗走得快一点。"
"上次走损耗被财务打回来了,说单价超标。"
"那就拆两块拼一块,反正功能一样。"
"……这主意行。"
拿记录板的那个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随口问:"第三批次结案了吗?"
"结了。"另一个用铁钩把卡在履带边缘的什么东西漫不经心地往前拨了一下,"八百个低龄样本,就出了这么两管原液,转化率低得离谱。"
"低龄样本就这样,意识纯但肉体脆,大部分在反应釜里就溶了。"拿记录板的叹了口气,"没办法,上面要的就是低龄的。"
"纯度高。"
"嗯。"
他在记录板上划完最后一行,把板子夹在腋下,转头:"行了,走吧,我还赶着——"
他转过身,看见了沈幽弥。
也看见了何志明。
也看见了江晚。
他的声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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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志明跟上来的时候,枪口是垂着的。
他看见了那条履带。
他看见了那座小山。
他的枪口继续垂着,垂到了地面,然后他的手慢慢松开了,枪带把枪挂在了他的身侧,他没有去扶,就让它那样挂着。
他站在楼梯口,没有动。
江晚是最后一个下来的。
她走到一半,她看见了。
她手里的双刀,"哐当"一声,掉在了楼梯的台阶上。
然后她跪下去了。
不是腿软——是她主动跪下去的,像某种很古老的、不需要想的本能。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混凝土台阶,指甲崩断了,鲜血顺着粗糙的台阶一点点渗出来,她没有感觉到,或者感觉到了但不在乎。
她张大了嘴。
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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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防护服工人对视了一眼。
拿记录板的那个清了清嗓子:
"你们哪个部门的?这里是净化一科的作业区,没有授权不能——"
沈幽弥内心:丢你楼某——
【系统:检测到宿主情绪即将突破输出阈值。语音美化协议紧急启动。】
【输出结果:"叔叔……那些小朋友……去哪里了呀……"】
那声音软糯得发颤。像一个找不到同学的小女孩在问老师。
拿记录板的工人皱了皱眉:"小孩别乱跑,这里是作业区,你们——"
"你们,把他们当成什么了。"
沈幽弥的声音变了。
不再软糯。不再伪装。
就是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只是要从对方嘴里听见一次。
那个工人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这个一米五二的银发女孩,皱了皱眉:
"什么当成什么?这些是耗——"
"散。"
沈幽弥甚至没有抬手。
嗡。
没有光效,没有爆炸,没有声音。
那两个人,连同他们手里的记录板和铁钩,在零点一秒内化为了漫天的银色微尘。
干净的。
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因为沈锋觉得,让他们死得有痛觉,都是对那八百个孩子的侮辱。
整个大厅只剩下焚化炉燃烧的呼呼声。
和江晚无声的干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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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幽弥走向那条履带。
履带还在动。
她走到分离机前,伸手,按下了红色的停止键。
轰鸣停了。
履带停了。
焚化炉里的幽蓝火焰在瞬间熄灭。
连一丝青烟都没有留下。
大厅里只剩下一种声音——
何志明在主控台前敲键盘的声音。
他没有等她吩咐。他走过去,插上解码器,开始拷数据。老兵的习惯,先取证,再复仇,这个顺序二十年没变过。他的手没有抖。声音没有变。他只是在敲键盘,一下一下,很稳,很快,键盘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地下室里回响,像某种很古老的、很倔的东西还在运转。
沈幽弥站在履带旁边。
她低头,看着那座小山。
带小熊图案的羽绒服。
巴掌大小的运动鞋。
那顶绣着歪歪扭扭小猫的毛线帽。
还有一只单独的袜子。
就一只。
不知道另一只在哪里。
沈幽弥站在那里,看着那只袜子,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或者说,她知道,但她说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袜子,感受着某种她没有名字可以称呼的东西慢慢地、安静地、从她某个很深的地方往上涌,涌到喉咙,然后停在那里,下不去,也出不来。
沈幽弥内心:……
【系统备注:……】
系统在这里停了。
不是卡顿,不是在处理数据。
就是停了。
沈幽弥听见了何志明敲键盘的声音。
她听见了江晚在台阶上缓缓站起来的声音,双刀从台阶上被拾起来的声音,刀鞘"咔哒"一声的声音。
她听见了焚化炉冷却时发出的细微的金属收缩声,像某个很大的东西在黑暗里慢慢变冷。
她听见了这个地下室里所有的声音。
然后系统的数据流彻底停了。
整整七秒钟。
没有数字,没有备注,没有任何格式,就是什么都没有,像有人把所有的灯同时关掉了,只剩下黑。
沈幽弥站在黑里,没有动。
七秒很长。
七秒之后,三行字出现了。
没有方括号。没有数据格式。就是三行字,极其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他们排队的时候,很安静。
以为是去领面包。
没有哭。
沈幽弥看着这三行字。
她没有问系统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她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那三行字消失了。
沈幽弥低头,在那座小山的边缘,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个烧了一半的塑料发卡。
上面有一颗褪色的塑料草莓。
她蹲下来,把它捡起来。
用风衣的袖口,极其仔细地,把上面的灰尘擦干净。
擦了很久。
那颗草莓已经烧得变形了,边缘融化了一半,颜色从红色变成了深褐色,但轮廓还在,还能看出来是草莓。
沈幽弥把它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和那半包红双喜放在一起。
【系统备注:……】
五秒。
然后又是沉默。
不是七秒了,就是一直沉默,像那个停掉的东西没有重新启动,只是还在那里,不说话。
何志明从主控台那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
"数据全加密了。但有一个音频附件没加密,系统自动备份的。"
"拷下来。"
"还有一栏。"
何志明的手指停了。停了三秒钟。
"叫'供体来源登记'。"
他没有说这一栏里写了什么。
"拷下来了。"
"咔哒。"
一张黑色的微型SD卡从主控台的卡槽里弹出来。何志明把它拔下来,收进了贴近心脏的那个内侧口袋,把防水拉链拉到了最顶端。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那座小山。
他把自己的战术背心解下来。
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件背心盖上去。
背心不够大。
盖不住全部。
他盖完了,站起来,直起背,看着那件盖不全的背心,沉默了很久。
"衣服不够大。"他说,"盖不全。"
就这一句话。
然后他不说话了。
【系统备注:何志明本日叹气次数:零。】
【系统备注:……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叹气。】
沈幽弥看着何志明的背影。
看着那件盖不全的战术背心。
她脱下了那件飞龙队的黑风衣。
不是很快的动作。
她先把右边的袖子褪下来,然后左边,然后从肩膀上滑落,她接住了,没有让它掉在地上,双手捧着,捧了一秒钟,就一秒钟,然后她走过去,把那件风衣盖上去,盖在何志明的战术背心上面,把那些盖不全的地方,盖全了。
大三号的黑风衣。
从第一章就穿着的,不换,不改,不让任何人动的那一件。
上面还带着弥罗大道的气味,带着这三年所有任务的气味,带着口袋里那半包红双喜的气味。
她把它盖上去了。
然后她直起身,站在那里。
只穿着一件黑色的打底衫。
夜风不知道从哪里灌进来,打在她单薄的衣物上,她缩了一下肩膀——就一下,很小,然后她没有再动。
她站在那里,仰起头,看着那些银色的光点穿过混凝土的天花板,一点一点地往上走。
【系统备注:……】
八秒。
然后两行字出来了,没有格式,没有方括号。
风很大。
注意保暖。
然后系统没有再说话。
江晚仰起头,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砸在带血的地面上。
它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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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幽弥转过身。
"走。"
她的声音还是那把声音,软糯的,小孩子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变了,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变了,像某种一直压着的东西在这一刻稍微松开了一点,然后重新压回去了,但压的姿势和之前不一样了。
"回去看名单。"
军靴踩在混凝土台阶上,一步一步。
"对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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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