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洛特的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上隐约的脚步声和魔晶灯恒定不变的嗡鸣。

室内只剩下两人。

克雷伯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见走在前面的兰斯洛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上,方才在会议厅里表现出的“无奈”、“疲惫”和“被说服”的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与锐利。

他板起脸,血红色的眼眸直视着克雷伯,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不带任何温度地开口道:

“说说吧,真相是什么?”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毫不留情的质问,克雷伯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意外或慌乱。他反而像是早有所料,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张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啊。 兰斯洛特。”

他走到旁边的会客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放松了在会议厅里紧绷的神经。

兰斯洛特没有接话,只是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在高背椅上坐下。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那双红眸中的锐利丝毫未减。

克雷伯知道,在兰斯洛特面前,任何进一步的掩饰都是徒劳。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不仅聪明绝顶,更有着洞察人心的恐怖直觉。

刚才在会议厅里,自己那些看似自然的“表演”,或许能瞒过维纶、阿烈什他们,但绝对瞒不过兰斯洛特。

何况,他也不想瞒。

有些秘密,一个人扛着太累。而兰斯洛特,是少数几个他绝对信得过的人之一。这人比家族里那些只会守着规矩、墨守成规的老头子们靠谱多了。

要不是泽洛斯当年的警告犹在耳边,他刚才在会议厅里,或许就会直接说出真相,而不是编造那个“集会旧识”的谎言。

沉默片刻后,克雷伯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将真相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没有隐瞒任何事:从泽洛斯多年前在那次异常召唤中的预感,到关于“虚空将有大变”的警示,再到她决定以“失踪”为伪装、离开锚点去处理那超越理解的危机。

他也提到了那张画像,那张与泽洛斯当年最爱使用的“皮囊”一模一样的脸,以及自己对“塞勒丝”身份的猜想:她很可能就是泽洛斯为了能重新在现实世界活动,所准备的“新身份”或“新载体”。

兰斯洛特静静地听完,那张精致的脸上,神情从最初的冷静,到逐渐的凝重,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动容。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慨:

“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能安全接触虚空,却对王国表现出适度的友善和遵守规则的意愿,需要一个合法的、能在各国自由活动的身份……一切都对上了。”

“但是……没想到,大君居然是因为这种原因才离开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王都繁华而有序的街景,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她……一直在坚守着自己的‘本心’,履行着她当年锚定于此的承诺。哪怕那代价是独自面对未知的、连她都觉得棘手的大麻烦。而我们这些受她庇护的人类呢?”

兰斯洛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自嘲:

“恐怕绝大多数人,都早已将她的存在视为理所当然,甚至还渴望着她消失了吧?人类……本身早已在漫长的安逸中,‘异化’了。”

他摇摇头,似乎不愿过多沉溺于这种沉重的感慨,转过身,重新恢复了治安厅厅长的冷静:

“还是说回正事吧。”

他走回桌边,正视着克雷伯,开始冷静地分析:

“克雷伯,你那套‘集会旧识’的说辞,只能糊弄一时,根本经不起有心人的长期推敲。一旦有人深入追查,或者后续接触中露出马脚,这个‘马甲’很容易就会被扒掉。

克雷伯无奈地耸了耸肩:“那怎么办?我也知道不靠谱,但当时那个情况,总不能直接说‘这是我家大君’吧?”

兰斯洛特没有理会他的抱怨,修长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了几下,显然正在思考。片刻后,他抬起头,嘴角浮现出一丝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笑容——那笑容出现在他那张精致的脸上,显得格外……危险。

“这样吧,我给你准备一个‘后路’。” 兰斯洛特缓缓说道,“如果将来有人真的深挖,导致这个‘马甲’快要被拆穿的时候……”

他顿了顿,说出那个惊世骇俗的“备选方案”:

“你就说,她其实是你早年在外风流时,留下的……‘私生女’。”

克雷伯的眼睛猛地瞪大:“啊?!”

兰斯洛特继续解释,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提案:

“这样一来,也就能完美解释你为什么要替她隐瞒真实身份、在会议上明显偏袒她、以及后续如果私下接触频繁等等异常行为了。父亲保护女儿,天经地义,合情合理。 任何人想质疑,都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扛过你这位虚空大公的怒火。”

他看向克雷伯那张因为震惊而有些扭曲的脸,补充了一个“完美”的论据:

“正好,你‘风流成性’的名声,整个王都都知道。 以前那些风流韵事,现在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不是……怎么你也想着……咳咳!” 克雷伯被呛得连连咳嗽,“非得用这个说法吗?!把大君当自己女儿什么的……就算是我,也会感觉太过大逆不道了好吧!”

兰斯洛特挑了挑眉:“你不是从小就和大君混在一起吗?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偷偷溜进禁地找她玩,一口一个‘泽洛斯姐姐’叫得比谁都亲。这点程度,对你来说应该只是小菜一碟吧?”

“而且,比起‘我把自家供奉的虚空大君弄丢了,现在疑似伪装成一个少女在外面活动’这种真相,‘虚空大公在外面有个私生女’这个说法,对家族和王国造成的冲击,简直微不足道。”

克雷伯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兰斯洛特说得……有道理。虽然这个方案让他感觉自己的名声在“社死”的道路上一路狂奔,但和真相暴露的后果相比,这确实是最优解。

“……行吧。” 克雷伯最终艰难地吐出一个词,算是接受了这个“光荣”的备选方案。

兰斯洛特微微颔首,结束了这个略显荒诞的“后路”讨论,将话题拉回正轨:

“总之,既然大君有自己的考量,选择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边境,那我们目前能做的,也只能是尽力去配合她了。等待,观察,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必要的协助,同时……做好我们自己的事。”

“毕竟北境那些日益增多的虚空裂缝,现在估计真得靠我们自己解决了。”

提到虚空裂缝,克雷伯猛地想起了另一件事,脸色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对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懊恼,“被这一连串的事冲击得差点忘了——光龙王卢米埃尔·索兰!”

兰斯洛特眉头一皱:“光龙王?她怎么了?”

克雷伯语速飞快地解释:“之前光龙王临走前,跟我说如果找到大君,要立刻通知她。”

兰斯洛特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克雷伯继续分析,语气里带着担忧:“如果让光龙王知道,塞勒丝可能就是泽洛斯的‘新形态’或‘载体’,她会怎么做?她会不会直接把塞勒丝‘请’回龙域,软禁起来,或者……强行让她担任什么‘虚空顾问’,逼她处理虚空问题?万一她现在这幅样子,真的如我们猜测的那样,没法发挥多少实力,那岂不是任人宰割?”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先看看情况吧。” 兰斯洛特最终做出了谨慎的判断,“起码,要等我们和这位‘塞勒丝小姐’亲自接触过一次再说。 我们需要确认她到底是不是大君,确认她现在的真实状态和意图,确认她对当前局势的认知程度……然后,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以及……要不要、或者能不能,把她的消息通知光龙王。”

他看向克雷伯,血红色的眼眸中满是凝重:

“万一她真的是大君,而且现在正处于某种‘虚弱期’,那我们的首要任务,不是给光龙王通风报信,而是……确保她的安全,让她能按自己的计划行事。这是大君当年对王国的恩情,也是奥赫利翁家族世代供奉她的意义所在。”

克雷伯郑重地点了点头。两人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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