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用厚厚的黑色帆布封得死死的,屋里只有一盏用蓄电池供电的低瓦数台灯。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枪油和陈年纸张的霉味。
长桌上,凌乱地堆着十几份盖着裁决所黑戳的绝密卷宗。这是江晚牵着沈幽弥走出审讯室时,路过裁决官的办公区,顺手牵羊摸出来的。
沈幽弥坐在破旧的沙发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
她看着江晚。
沈幽弥内心:这女人,看起来浓眉大眼的,顺手牵羊的动作居然比老子当年在贫民窟还快。
【系统备注:江晚战术动作极度流畅。整个过程耗时1.2秒。】
【系统备注:监控盲区利用率:100%。】
【系统备注:宿主,您这个组长,有点东西。】
何志明坐在桌前,一份一份地翻看着那些卷宗。
他已经抽了三根烟了。
突然,他翻动纸张的手停住了。
"'圣徒'。"
何志明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声音像是在嚼着生铁。
"我找到了。"
沈幽弥停止了晃腿。
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江晚,睁开眼睛,走了过来。
何志明把那张发黄的报告摊在桌子中央,指着右下角一个用红色马克笔画的圈。
圈里写着两个字:【圣徒】。
字体很潦草,力透纸背,甚至把纸都划破了。
"这是三年前的报告。"
何志明盯着那个红圈。
烟烧到了过滤嘴,他没有松手。他把那个烟头重重地按在木桌面上。按到底。火星烫在手指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滋"声,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飞龙队在弥罗大道驻守前的……最后一份侦查简报。"
何志明抬起头,那道贯穿半张脸的十字旧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冷硬。
"当时,龙首在看这份简报的时候,发了很大的火。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砸了他最喜欢的那个搪瓷杯,然后用红笔画了这个圈。"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沈幽弥。
"这字迹,就算烧成灰我也认得。这是你的字。"
沈幽弥盯着那个红圈。
那确实是沈锋的字。那种为了写好字而刻意用力,却依然像狗爬一样的字体。
但沈幽弥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阵极其尖锐的耳鸣。
她记得弥罗大道那晚的黑雨,记得龙二被异种撕碎时的惨叫,记得自己拉开铝热弹拉环时的金属摩擦声。
但她唯独不记得,战前自己为什么会发火。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写下"圣徒"这两个字。
就是不记得。
那段记忆是干净的空白——不是模糊,不是残缺,是干净的,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的空白。
【系统:警告。检测到宿主记忆区块存在人为封锁痕迹。】
【系统:正在尝试破解……】
【系统:破解失败。该封锁由深渊核心直接施加。】
沈幽弥的红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沈幽弥内心:……老子打了二十年仗。老子从来不怀疑自己记得什么。
沈幽弥内心:原来老子一直以为自己记得全部。
然后才是愤怒,从那个地基松动的地方,慢慢烧上来。
沈幽弥内心:谁他妈敢动老子的脑子。谁他妈有这个本事。
【系统备注:在您被深渊覆写重生时,这段特定的记忆被主动屏蔽了。】
【系统备注:它不想让您想起'圣徒'到底是什么。】
沈幽弥内心:去你大爷的深渊核心——
【输出结果:"呜……头、头好痛……"】
那把软糯的声音带上了极其真实的哭腔,沈幽弥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小小的身体在沙发上蜷缩了一下。
【系统备注:宿主,您这算不算工伤?】
沈幽弥内心:闭嘴!
江晚没有任何废话。
她直接跨前一步,挡在沈幽弥和长桌之间,切断了何志明的视线。她的右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背后的刀柄上。
"她才十四岁。"江晚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别拿你们飞龙队的死人旧账来逼她。"
何志明看着江晚搭在刀柄上的手。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何志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系统备注:何志明本日叹气次数:第一次。】
【系统备注:他觉得很冤枉。】
沈幽弥躲在江晚背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记忆断层的恶心感强行压了下去。
"翻过来。"沈幽弥从江晚身后探出半个头,轻声说。
"什么?"何志明问。
"那张纸。背面。"
何志明把那张发黄的简报翻了过去。
在纸张的背面,有一行字。字迹极其狂乱,那是写字人在极度的战栗和暴怒下留下的痕迹:
【他们不是在杀人。他们是在做筛选。】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筛选?"江晚皱起眉头。
"不知道。"何志明把桌上的灰烬扫开,"但结合裁决所那帮疯子,把异种的脑垂体做成探测仪,还要往静脉里注射异种脊髓液的事……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沈幽弥坐在沙发上,双手重新放在了膝盖上。
她依然保持着十四岁少女的乖巧坐姿,但四十二岁老兵的直觉,已经把所有的线索连成了一张巨大的、滴着血的网。
【它们曾经是人。】
系统之前那句被秒删的提示,像一道惊雷划破了迷雾。
沈幽弥内心:……阿昌,把这几天的线索串起来。
沈幽弥内心:老方被"抹除",是因为预知科察觉到了港北区的异常。他们要杀人灭口。
沈幽弥内心:裁决所在收集高维能量。
沈幽弥内心:而三年前,飞龙队在弥罗大道被当成诱饵全军覆没……是因为我当时查到了"圣徒"在做的事情。
那根本不是什么防卫战。
那是一场为了掩盖"筛选"真相的、针对飞龙队的灭口。
一百四十七个弟兄,死在了自己人的算计里。
"港北区现在的状态是什么?"
沈幽弥突然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
"A级封锁令。绝对禁区。"江晚回答,"任何官方小队不得进入。防空洞里有三千个流民,还有八百个没有登记的小孩。"
"如果我是'圣徒'。"
沈幽弥那双红瞳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某种近乎妖异的冷光。
"一个被官方完全封锁、没有任何人干预、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的区域。里面还关着几千个活人……"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筛选池'。"
死寂。
何志明没有震惊地掉落打火机。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把那份旧档案合上了。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床底,拉出了一个极其沉重的黑色金属箱。
江晚没有脸色煞白,也没有发抖。
她的呼吸极其平稳地停了大概两秒钟。
她想起了裂渊日那天,她推开自己家门时,看到的那些满地的血。最大十二岁,最小七岁。门被从外面锁死了。他们出不来。
那扇门。
她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多少年了。
江晚把手从刀柄上放了下来。她走到桌边,手指扣住实木桌子的边缘。
"咔嚓"一声轻响。
坚硬的实木边缘,被她生生捏出了几道裂纹。木刺扎进了指腹,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总署下达封锁令,是为了把那三千人,关在里面做实验。"
江晚用陈述句说完了这个事实。
沈幽弥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桌上那张画着红圈的旧纸,慢慢地,把它折了起来。
然后塞进了自己大三号的黑风衣口袋里。
【系统:警告。宿主心率波动异常。】
【系统:请注意,您现在是一具没有心跳的身体。】
【系统备注:……但您的灵魂正在燃烧。】
沈幽弥内心:阿昌。去把武器拿出来。
【输出结果:"组长姐姐……我想去港北区看看……"】
沈幽弥抬起头,看着江晚。
那双红瞳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绝对意志。
江晚看着她。
她知道违抗总署的死命令意味着什么。那是真正的叛逃,是与维港市最庞大、最黑暗的势力正面开战。这辈子都别想再回中心区。
但江晚甚至连半秒钟的挣扎都没有。
"好。"
江晚反手拔出背后的双刀,用风衣的下摆极其仔细地擦拭了一下刀刃。
"咔哒。"双刀入鞘。
"我带你去。"
墙角处,"咔哒"一声脆响。
何志明打开了那个金属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高爆手雷、特种穿甲弹,以及两把保养得极其完美的突击步枪。
那是他这三年来,每天像老鼠一样在废墟里苟活,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家当。
何志明拿起一个空弹匣,开始往里面压子弹。
一颗。两颗。
黄铜弹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光。
"子弹管够。"
他低着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沈幽弥从沙发上跳下来。
大三号的黑风衣在身后扬起一个凌厉的弧度。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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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