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封闭的铅板房间,连空气都是通过墙壁上方的循环泵死气沉沉地压进来的,透着一股工业漂白剂和陈年铁锈的混合味道。房间中央,是一张全金属的审讯椅,底座直接焊死在地板上。
沈幽弥就坐在这张椅子上。
因为身高只有一米五二,她的双脚够不着地,在半空中无聊地晃荡。大三号的黑风衣下摆跟着一甩一甩。她的手里,甚至还捏着刚才在走廊上没啃完的半个苹果。
桌子对面,坐着那个戴半框眼镜的瘦高裁决官。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幽弥。
他转头,对着门口招了招手。
"助手,进来记录。"
一个穿着裁决所制服的年轻男人走进来,胳膊下夹着一本记录本,脚步是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毫无感情的机械步伐。
他走进来,抬头,看见了沈幽弥。
停了一秒。
那双训练有素的眼睛,从沈幽弥银白色的脑袋,慢慢扫到她悬在半空中荡来荡去的两条腿,再到那只她还在心不在焉地攥着的半个苹果。
他回头,和裁决官对视了一眼。
裁决官:"记录。"
助手:"……好的。"
助手把记录本打开,笔尖落在纸上,写下「审讯对象」四个字。然后他抬起头,往沈幽弥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在「审讯对象」后面的括号里,极其认真地,补了两个字。
沈幽弥注意到了。
沈幽弥内心:你在写什么——
【输出结果:"哥哥……你刚才写的什么呀……"】
那声音软得像在撒娇。
助手把记录本扣在桌上了。
裁决官推了推眼镜,用一种「一切都没有发生」的语气继续开口:
"姓名。"
"沈幽弥。"
"年龄。"
"十四。"
裁决官划了一道。
"前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到十二点之间,你在哪里?"
沈幽弥低头啃了一小口苹果,"咔嚓"。
沈幽弥内心:在你家楼下等你下班——
【输出结果:"我……我在宿舍睡觉觉……"】
那声音软糯得发颤,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委屈。
裁决官没有因为这可爱的声音产生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在记录本上又划了一道。
"撒谎。你的组长江晚提交的行动报告显示,她当晚在港北区隔离网边缘巡视。你没有跟她在一起?"
沈幽弥内心:废话,当然在一起。老子还替她挡了一发深渊扫描,差点把头给痛裂了。
【输出结果:"组长姐姐说……外面危险,让我乖乖待在家里……我就乖乖待在家里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毛茸茸的银发垂了下来,委屈得像一只被抛弃的幼犬。
【系统备注:宿主当前演技评级:S+。】
裁决官停下了笔。
他显然对这种常规盘问失去了耐心。他伸出手,把桌上那个黑色的探测仪,极其缓慢地,推到了沈幽弥的面前。
随着距离的拉近,仪器顶端的红光闪烁得越来越快。
"这台仪器,核心是用高阶异种的脑垂体培养的。它对神性气息的感知,从不出错。"
裁决官死死盯着沈幽弥的脸。
"你身上的神性浓度,已经超标了。你敢说你没去过港北区?"
沈幽弥停止了晃腿。
她看着那个滴滴乱响、红光急促闪烁的黑色仪器。
然后,她极其好奇地,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轻轻戳了戳那个黑色的金属外壳。
"滴滴滴滴滴滴——!!!"
仪器直接疯了。
警报声瞬间拔高了八个度,几乎要穿透审讯室的铅板。里面的脑垂体样本在疯狂地撞击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砰砰"声。
那根本不是在报警。那是一个低维度的灵魂,在直面始祖威压时,绝望地磕头求饶。
沈幽弥像触电一样,立刻缩回了手。
沈幽弥内心:……碰都碰不得。叫得跟杀猪一样。
【输出结果:"呜……它、它好凶……"】
她往后缩了缩肩膀,眼眶瞬间红了。
角落里,那个正在奋笔疾书的助手,笔尖在纸上悄悄停了一下。
又继续记。
裁决官看着那个因为过载而开始冒出焦糊味的探测仪。
他终于撕下了那层"公事公办"的伪装。
他站了起来,把手伸向了桌上那一排装着暗红色液体的注射器。
他拿起其中一支,对着惨白的顶灯看了看。
这一刻,他眼神里没有反派那种"掌控一切"的张狂,而是一种极度压抑的、近乎病态的生理性饥渴。
就像一个戒断反应发作到了极限的瘾君子,死死盯着一支装满了救命药的针管。他清楚地知道这东西有多脏,但他停不下来。
"配合一点。"
裁决官转过头,看着沈幽弥。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既然你不肯说神在哪里,那就让我采个样。只要提取一点你的脊髓液就行。"
他不问她是不是神,也不问她怎么做到的。
他只想要"原液"。
沈幽弥坐在审讯椅上。
她把手里剩下的苹果核,慢慢放在了金属扶手上。
沈幽弥内心:……这帮人,不是在研究神。
沈幽弥内心:他们是在吸。
【系统:警告。该液体含有高浓度深渊污染。长期注射会导致不可逆的异种化。】
【系统备注:把曾经是人类的异种碾碎了,提纯出骨髓打进静脉里,以此来维持所谓的高维力量。】
【系统备注:这就是"圣徒"。一群靠吸食同类毒药来假装进化的瘾君子。】
"叔叔。"
沈幽弥从审讯椅上跳了下来。
双脚落地。无声。大风衣的下摆垂在脚面上。
她看着那个极力克制着颤抖的男人。
"你管那个叫神血?"
她走到桌前,看着那一排肮脏的暗红色注射器。
"那是垃圾。"
裁决官的手僵在半空。
他刚想开口,却发现那个银发小女孩仰起了头。
那双鸽血石般的红瞳里,已经没有了半点伪装的软弱,只剩下一片冻结了宇宙的绝对死寂。
沈幽弥抬起那只白皙的小手,轻轻点在了那排注射器上。
"散。"
嗡。
没有任何声响。没有光影效果。
那一排特种玻璃制成的注射器,连同里面那些让裁决官魂牵梦萦的暗红色液体,在瞬间,凭空消失了。
连一滴残渣都没有留下。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凹槽,印在冷冰冰的桌面上。
裁决官彻底僵住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那不是愤怒,那是一个瘾君子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存货被凭空抹除后,认知崩塌时的极致空洞。
没有尖叫,没有质问。他只是张着嘴,像一条离开水的鱼,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沈幽弥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请问——"
沈幽弥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直刺对方的灵魂。
"你的神,会流这种脏血吗?"
裁决官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句话下彻底粉碎。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抓沈幽弥的衣领。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骨裂声。
裁决官甚至没看清沈幽弥是怎么出手的。
【系统备注:动作识别完成。】
【系统备注:出手角度:右侧30度切入,借力点:腕关节桡骨远端。】
【系统备注:……宿主,您刚才的出手姿势,和SDU解除武装教范第四章第二节的标准示范,重合度:99.7%。】
【系统备注:那本教范,是您写的。】
他的手腕已经被那只看起来柔弱无骨的小手,像折断一根枯枝一样,极其随意地折断了。
裁决官的五官瞬间扭曲,他张开嘴,肺部猛地扩张,试图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闭嘴。"
沈幽弥皱了皱眉。
"太吵了。"
那声即将冲破喉咙的惨叫,被硬生生地掐断了。
不是他不想叫,是沈幽弥用规则直接抹除了他声带周围的空气震动。
他惊恐地捂着折断的手腕,张大嘴巴拼命嘶吼,脸憋得紫红,却像一部被按了静音键的默片,只能发出漏风的"嘶嘶"声。
他在地上无声地翻滚。
然后,他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疼痛。
他用那只没断的手,极其缓慢地,伸向了沈幽弥的方向。
不是要抓她。
那个姿势像是在指,又像是在认——像一个人在混乱的人群里,认出了一张二十年没见过的脸。
他的嘴在无声地动。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恐惧和某种更深、更旧的东西,同时在燃烧。
沈幽弥看见了。
她没有动。
"咚——轰!"
审讯室的厚重铅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随后,整扇重达几百斤的铅门,被一股极其狂暴的力量从外面一脚踹得凹陷、扭曲,然后轰然倒塌。
江晚提着双刀,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
"沈幽弥!"
她做好了在裁决所大开杀戒的准备。
然后,她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满地打滚、捂着断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裁决官。
站在桌前、一脸平静的沈幽弥。
以及桌上那些空掉的注射器凹槽。
江晚停下脚步。
她的视线在裁决官扭曲的手腕上扫过,又看了一眼沈幽弥。
江晚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你干了什么"。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双刀"咔哒"一声收回背后的刀鞘。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里。
那个助手还坐在那里。
他的笔,还停在记录本上。
他没跑。
江晚和他对视了一秒。
助手慢慢地低下头,把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极其认真地补了最后一行记录:
「审讯结果:——」
他盖上了本子。
江晚直接走过去,一把拉起沈幽弥的手。
"走。"
路过那个无声惨叫的裁决官时,江晚冷冷地低头看了一眼。
"这种废物,吓哑了也是活该。"
她甚至没有多给那个男人半秒钟的眼神。
牵着沈幽弥,江晚大步走出了这间令人作呕的审讯室。
沈幽弥被她牵着。
走廊里的冷风吹过来。
她反手,轻轻回握住了江晚的手。
暖的。
沈幽弥内心:这女人。
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口袋,那半包红双喜还在。
沈幽弥忽然觉得,这见鬼的废土世界,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心烦了。
【系统备注:这是信任。】
【系统备注:……也是护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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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