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着少女特有的体温,逐渐发酵成一种有些令人感到头晕目眩的气息。
至少对于感官灵敏了无数倍的陆璃来说是这样的。
她就这么站在床边,本来正在擦头发的手僵住了。
「...」
但很快,被窝里的人动了动,陆栖从里面探出来半个脑袋,长发乱糟糟的铺在枕头上,略显疑惑的看向陆璃,似乎是在好奇对方为什么还不上床?
又看了一下自己几乎铺满半个床铺的头发。
是自己的头发太碍事了吗?
于是乎伸手将乱团的头发拢到自己身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上床啦~记得关灯。”
“哦...”
陆璃很快照做了。
灯光熄灭,黑暗在顷刻接管了视野,触觉与听觉被无限的放大。
钻进被窝的瞬间,一具温热柔软的躯体就这样贴了出来,熟练的环住了她的腰,甚至还有些得寸进尺地把脸埋了过来。
“别乱动...”
“...我也没动呀?”
陆璃叹了一口气,身体还是很诚实的放松了下来,任由对方就这样抱着。
沉默。
久到双方都以为对方已经睡着了。
但...陆璃现在分得出来,睡着的人呼吸会更深、更慢、心跳频率会降低...陆栖完全就是在装睡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五分钟?也有可能十五分钟?
陆璃那过于敏感的感官让时间都变得有些粘稠起来,仿佛每一秒都拖着尾巴,周围的一切信息,包括声音、气味等等,都一股脑地涌入她的脑海中,让她感觉涨得不行。
“没睡着?”
陆栖的声音传来,闷闷的。
“嗯”
“我也是。”
被子窸窸窣窣地响,陆栖动了动,大概是在黑暗中看着陆璃的脸吧?
陆璃其实之前做过实验,自己的眼睛好像是在黑暗中会发光的。
“...嗯?怎么了...”
距离很近,近到陆璃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热气。
“...再过来一点”
“床够大——”
“过来。”
陆璃没再说话,往陆栖那边挪了挪,肩膀碰到肩膀。
陆栖的体温比她高,或者说,她自己的体温偏低——融合体的底子,代谢方式和正常人不同,这几天她习惯了这件事,但每次和陆栖靠在一起时都会被提醒一遍。
“今天下午的会议...?”陆璃开口了。
“嗯。”
“我跟你简单说一下吧。”
陆栖没有回答,但已经做好了身为聆听者的准备。
陆璃把会议的内容挑着讲了——对策局拆分成了三个新部门,名字分别是什么,各自管什么。
以及关于「寻常」和迷域的部分,世界的情况已经开始比想象中更不正常了。
...
“这样...”
陆栖听完,语气有些平平的。
“你不惊讶?”
“...有一点。”
「骗人。」
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甚至连追问都没有——
就像是听到了意料之中的事。
「她到底...」
这个念头冒出来很多次了,从变身开始的那个雨夜开始——
从那时起陆璃就一直在想。
但她没有问。
就像陆栖从来不逼她说出那些不想说的话一样——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就好——这句话是陆栖先说的。
那现在,反过来也一样。
陆璃等着。
...
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陆璃以为陆栖真的要睡着了...
“姐姐...?”
“嗯。”
“之前在卫生间那次...我跟你说了爸妈的事。”
“但其实有些东西我没说完。”
“当时太乱了...而且你刚咬了我,吓成那样,我就想先让你冷静下来...有些细节就跳过了。”
“后来搬过来之后,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她顿了一下。
“今天听你说完这些...我觉得可能不能再拖了。”
声音很轻,语速比平时慢,更像是在确认——从记忆里翻出来的那些碎片,到底还能不能拼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可以说,也可以不说。”陆璃轻轻回了一句。
陆栖的呼吸顿了顿。
然后,她开始讲了。
...
“那天你在学校,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
“爸妈突然回来了。”
非常平静的语气,就像是在念一篇早已写好的作文一样,所有可能的情感起伏早在过往的一年又一年回忆中磨平了,只剩下了绝对枯燥的现实。
“当时的他们,看着很着急。”
“一回家就开始收拾东西,妈妈把几件衣服和一叠文件塞进一个旅行包。爸爸在书房翻了很久,拿了些什么出来,我看不到。”
“我问他们怎么了,要去哪里,妈妈应该是很温柔的笑了一下吧?说要出差,很快就回来。”
“那个笑容...究竟是温柔,还是勉强呢?”
“然后爸爸蹲下来,看着我。”
陆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讲自己的事,或者说——她已经把这段记忆在脑子里过了太多遍了,多到它变成了一个故事,一个被她反复审视、拆解、重组过无数次的故事。
“爸说...那个东西不是坏的,总有一天会醒来...醒来之后你会变,之后还有一些话,但是...”
陆栖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丝犹豫。
“我那时候十岁,有些话我不确定是他真的说了,还是这几年我自己臆想出来的...时间真的太久了。”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淡。
但陆璃听得出来——这几年里,“自己到底有没有记错”这个问题,一定折磨过陆栖很多次。
一个孩子从父母那里接到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却不确定自己是否正确地记住了它。
陆璃还在等着对方继续说,强压住自己内心里紧紧抱住妹妹的冲动,至少,现在还不能打断对方。
“所以...我只说我确定记得的部分。”
“不要提前告诉你,等那一天自己到来。”
“等到那一天来了之后...不要害怕,不要离开,相信他。”
陆栖停了一下。
“只要他还能坚持自己的存在,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陆璃的手指蜷紧了。
坚持自己的存在。
什么意思?
坚持作为人类的存在?坚持作为陆离的存在?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清楚,陆栖没有接着向下解释。
父母也许跟陆栖解释过,又或许没有。但一个十岁的孩子真的能理解什么叫做“坚持自己的存在”吗?
“最后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那个小箱子。”
“然后他们就走了。”
陆栖相当轻描淡写地说道。
“连太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带,妈妈只是最后抱了我一下...她身上有那个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就是以前家里白色瓶子那个,还有一种很奇特的气味,但是我真的记不起来是什么样的气味了。”
“之后就是你知道的,再也没回来、报警、失踪。”
陆璃听着,想象着,陆栖在自己以前不曾知晓这一切的时候,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上学,放学,写作业。
每天想着是今天吗?是明天吗?会怎样?我准备好了吗?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一天,又一天,又一天。
在她的认知里,这只是日常的一部分,就像刷牙吃饭一样自然。
但这不对。
陆璃觉得这不应该是这样的。
“后来吗...我就开始一个人自己找一些资料。”
“比如网络上那些各种帖子啊...之类的,悄悄存下来,看看也许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呢?”
“后来的确也没发现什么就是了。”
“不过反过来也可以证明官方把普通人保护的真的很好嘛。”
陆璃的喉咙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她很想说些什么。
辛苦了?有些太轻了,陆栖本来不应该承担这些。相反的,陆璃甚至开始有些憎恨抛下她们就这样一走了之的父母。
恨,并非一时形成的。陆璃记得,在父母失踪前,她确实拥有过平凡快乐的童年,但自从那天起,一切就变了。
他们就这样一走了之,留下尚未成年的两人在家中,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那一套房子。
一开始,陆璃翻遍了家中所有的现金,但那显然不够。她开始不得不学着申请各种援助,向那些亲戚,乃至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借钱。
直到成年能够打工之后,这种情况才好转了一些。
在攒到一些钱后,陆璃几乎没有犹豫地带着陆栖搬离了那个家。
陆璃永远不会忘记那段日子。
她自己吃点苦真的没什么的,真的。
但陆栖呢?
她之所以能支撑到现在,原因之一,就是为了让陆栖能够像是一个正常人一样,快快乐乐的生活下去。
这是她内心最朴素、也是最大的愿望。
现在却告诉她,陆栖其实早早就开始承担这一切了吗?
不负责任。
这是陆璃目前对自己父母唯一的评价。
无论有什么原因,自己遭受的一切不会消失,陆栖遭受的一切也不会消失。
陆璃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烦躁,甚至有一丝暴虐的情绪在血管里横冲直撞——那是属于灾厄的本能。
她想把什么东西撕碎。
但下一秒,一只手在被窝里摸索着,准确地抓住了她冰凉的手掌。
这股温暖抵消了那暴虐的冲动。
陆栖的手很温暖,那股热意顺着相贴的皮肤传递过来,强硬地驱散了陆璃指尖的寒意。
陆璃没躲,反手扣住了对方。
掌心的温度差在黑暗中异常清晰。
最后什么都没说。
...
“不过有些事...我到现在也分不清了。”
陆栖的语气又松了一些,像是把压了很久的东西说出来之后,整个人也跟着软了下去。
“比如爸说的到底是变得不一样还是别的什么词..比如妈妈到底有没有哭——我记得她哭了,但也可能是我后来自己加上去的。”
“记忆这种东西嘛...时间一长就不可靠了。”
“所以如果里面有什么跟事实不一样...那大概是我记错了。”
...
“那个箱子。”
陆璃开口。
“嗯?”
“还在老家?”
“嗯...当时搬家的时候有想过要不要带走,但还是没动...我总觉得不应该离开那个地方。”
“回去看看?”
陆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
“明天?”
陆璃想了想——自己大概应该是没什么事的。
“嗯..明天吧。”
“那先睡吧。”陆栖说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嗯。”
“别松手啊。”
陆璃没松。
陆栖的心跳在慢慢降下去。
这次是真的在睡了。
身体放松了,手也稍微松了一些,但还挂在陆璃的手指上。
就像小时候那样——怕睡着了就找不到对方。
陆璃闭上眼。
世界在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