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吃不出味道,像嚼蜡一样,就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隔膜在咀嚼食物。
她已经开始习惯了,吃东西逐渐变成纯机械性的动作——张嘴,咀嚼,吞咽,重复。
但陆栖没放弃。
第一天正常。
第二天换了煎蛋和汤。
第三天是酸辣面。
到了第四天——早上端出来的是红的发亮的火锅。
「谁家早上吃这个啊?!」
陆璃看着碗里红到发黑的调料,沉默了一小下。
随后很快把碗里的东西全部吃完了,一点不剩。
“怎么样?”陆栖问。
“...挺辣的。”
辣是真的辣,辣椒素作用在口腔黏膜上的灼热感挡不住,舌头麻麻的。
但遗憾的是...这不是味觉,而是痛觉。
...
说起来挺奇怪的。
吃不出味道这件事...如果是最初刚醒过来的那几天,大概会觉得无所谓吧。反正那时候什么都无所谓。
但现在——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味觉还是没有回来,身上的东西还在,自己还是那个样子——
也说不上有多遗憾。
吃不出就吃不出吧,陆栖每天变着花样端上来,她每天照样全部吃完,这件事本身好像就够了。
只是偶尔会想——自己到底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只是不知道该在意什么。
...
之后,陈一诺在据点里待了四天。
四天时间,她逐渐地变成了一个...嗯,至少会帮忙擦桌子的监视者,虽然说陆璃并不知道她每个月要交多少房租给林鹿。
最初几天她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模式——按时出现、按时写报告、按时巡视,跟所有人保持着精确的距离。
尽管她的座位永远在餐桌最远的那一头。
但日常这种东西的侵蚀力,还是很恐怖的。
第三天她就开始帮忙擦桌子了。
擦法非常有特色。
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桌面都快被她擦出包浆了。
林鹿路过看了两秒,说了句...
“呃...一诺你是在找指纹吗?”
陈一诺回了两个字。
“习惯。”
宁也在旁边补了两个字评价。
“洁癖。”
陈一诺既没否认也没反驳。
只是一味地干活。
某天傍晚,陆璃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陈一诺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里转着一枚旧怀表,没有打开,只是反反复复让它在指尖翻转,金属外壳在光线里一明一暗。
发现陆璃在看之后,陈一诺的动作停了。
接着将怀表收进口袋,起身走回自己房间。
...
第四天早上。
“咚咚咚。”
陆璃的房门外传来敲门声。
陈一诺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换回了那身深灰色长袖。
“今天下午有个远程会议,是前对策局的高层组织的,是对策局这个编制解散前的最后一次会议,邀请了很多人,其中不乏社会各界人士。”
“也包括你。”
“我?为什么?”陆璃愣了一下。
“上级的命令,我也不清楚。”
“可能是觉得,有些事情,你也具备一定的知情权?”
陆璃看着她。
经过这几天的缓冲,状态比刚醒来那会儿好了不少,虽然灰蒙蒙的虚无感还在,但已经很淡很淡了。
“嗯...好。”
也好。
她也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怎么样了。
到底世界上还有多少秘密是自己不知道的?
...
下午两点。
据点一间空房被临时改成了会议室,一块大屏,视频会议的界面已经打开。
画面里密密麻麻的参会者头像——人非常多,好在名字前面都有着前缀,看起来是各地支部的负责人、高层决策者、技术人员...一张张面孔缩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清表情。
陆璃坐在角落。
严格意义上来讲,她只是个旁听者,也没有人要求她发言,大部分参会者甚至不知道她在。
陈一诺在她旁边坐下,面前摊开了笔记本,笔尖对准了第一行。
林鹿坐在另一边,少见地没有笑。
屏幕那头,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率先响起——
“各位,开始吧。”
语气很平——是某种超过了情绪阈值之后的疲惫。
他开门见山。
过去半年,全国范围内的灾厄事件呈指数级增长。
部分二三线城市的灾厄频率已经超过了原有编制的最大应对能力,一线城市也在靠透支人力硬撑。
而灾厄的平均等级也在攀升——半年前C级还算罕见,而现在平均每周都有,B级灾厄也有出现,甚至出现了少量的上位灾厄——就是陆璃她们做掉的那个。
屏幕那头的很多人都没出声。
“鉴于此,对策局将正式启动全面改制,同时将积极吸纳社会中一切潜在的合作对象并与现有组织进行合作。”
改制方案——
辰刑司——负责对超凡犯罪、失控融合者、违规映者的强制执行、追踪、镇压及必要时的处决。
烛幽司——负责灾厄活动侦测、情报收集与分析、异常事件调查。
缄默司——掩盖灾厄事件,控制舆论传播,处理目击者,尽一切可能维持正常世界的假象。
三个名字在屏幕上依次显示出来。
陆璃的视线停在了第一个上面。
辰刑司。
「也就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失控了,来杀我的就是这群人?」
旁边的陈一诺大概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笔尖在纸上多划了一道,沙沙作响。
改制的部分很快讲完了。
紧接着,话题转向了另一件事——
“关于七天前雾津市的异变事件。”
陆璃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根据目前的统计,此次异变共波及雾津市约三分之一的区域,被卷入异常空间的人员确认为一千六百余人,其中包括大量普通市民。”
“经缄默方面全力介入处理,事件已对外以区域性地震及次生灾害为由进行了解释,目前舆论面基本可控。”
一千六百多人。
陆璃心里默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
“但——”对方话锋一转,“后续筛查中发现了一个...此前从未有过先例的情况。”
“被卷入异常空间的普通人中,有相当一部分在脱离空间之后出现了心相觉醒的迹象。”
会议里安静了一瞬。
“截至目前确认的数字是——八十七人。”
“八十七名原本没有任何超凡特征的普通市民,在这次事件之后觉醒成为了映者。”
正常情况下,映者的觉醒是极其稀少的事——至少需要一定的契机,大多数情况是强烈的情感冲击加上外界刺激,所以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不会成为映者。
尽管目前心相觉醒的全部条件还没有人能够完整进行总结,但有两个条件是非常明确的:强烈的觉悟以及...能够认清自己的内心。
而现在一次灾厄事件就批量制造了将近九十个?
“这个数字还在增加。”对方补充道,“部分人的觉醒存在延迟反应。”
“目前这些新增映者已经全部纳入了监测,但请各支部注意...这些人没有经过任何训练,心相不稳,随时可能出现失控。”
“如果类似的事件在其他城市再次发生——后果不堪设想。”
陆璃的脑子在消化这些信息的同时,有一个念头模模糊糊地浮了上来。
那个空间里的规则——杀人就能获得奖励,那种恶意满满的试炼机制。
如果制造那个空间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杀人——
会议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因为接下来的内容,更加重要。
又一个声音接了上来,女声,比刚才那人年轻一些,但语气更沉。
“接下来的内容,请各参会方确认信息安全。”
十几秒的沉默后,画面里的人都在做确认操作。
然后那个女声继续——
“「寻常」的覆盖效果,正在加速衰减。”
陆璃听不懂。
什么是寻常?什么叫——正在加速衰减?
她下意识看向陈一诺。
“听着就行。”
很快,屏幕那头就解释了。
目前普通人之所以对灾厄的存在几乎毫无感知——一部分是信息管控,也就是缄默司在做的事。
但更根本的原因,是一种大范围的认知干涉。
那是来源于一名映者的心相。
其名为——「寻常」。
“「寻常」,能够让覆盖范围内的所有人自动将异常事件合理化。”
“当一个人看到了不正常的东西,他的大脑会自动生成一个合理的解释,并且真心实意地相信这个解释是自己想出来的。”
“街上有人使用能力——大概是在拍电影吧?”
“一栋楼塌了——施工事故。”
“很久没有出过国——签证麻烦、经济不好、没空。”
“「寻常」已经运转了很多年,它是我们能维持至今的基石之一。”
“但——「寻常」持有者的状态正在不断恶化,尽管覆盖范围还能维持不变,但其效果正在不断衰减。网络上的舆论开始变得越来越难压制,民间灵异目击事件频发。普通人开始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一旦「寻常」完全崩溃——所有普通人将直面灾厄的真实存在。”
“大规模社会恐慌,与秩序崩溃,将催化出更多的灾厄,而灾厄又会加速人们的恐惧,社会秩序将会在可见的时间内迅速瓦解。”
会议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她抛出了第二个炸弹。
“同时,各位应该已经注意到了——跨区域的人员调动变得越来越困难。”
“不同区域之间的空间正在出现异常,一种暂称为迷域的空间扭曲现象,正在各国、各地区的边界处...生长。”
“世界各个区域,正在被切割成孤岛。”
“所幸的是,目前「寻常」的存在,让绝大部分普通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屏幕上弹出了一张地图。
各大洲之间的区域被标记了不同颜色,红色的线条沿着国界和地区边境蔓延开来,像某种正在扩散的感染。
标注时间显示,半年前红线稀稀拉拉,三个月前密了一倍,一个月前又密了一倍。
现在——
几乎连成了片。
陆璃的嘴微微张开,吃惊了一下,然后又合上。
最后一项议题。
“雾津市异变事件的后续监测中,烛幽司在市区范围内侦测到了新的能量特征。”
“目前确认至少有一名非记录在案的融合体正在城市中活动,活动轨迹不规律,但与近期多起超自然异常事件的发生区域高度重合。”
“该融合体具有极强的攻击性,已造成数起非正常死亡事件,手法与已知映者的作战风格均不匹配。”
“烛幽司已将此目标列为高优先级追踪对象,请雾津市相关单位提高警戒。”
不是映者干的。
也不是对策局干的。
是另一个...融合体。
跟她一样的东西。
「...在这座城市里。」
...
会议结束了。
屏幕黑了,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陈一诺起身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没说话,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转头看向陆璃。
“你上一次出国是什么时候?”
陆璃张嘴想回答——
大学好像有室友想申请成为交换生?但没去成。
朋友呢?有谁去过国外吗?
仔细回忆。
一个都没有。
而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直到此刻。
“...这不正常。”
“对。”陈一诺说,“但你直到刚才才意识到,这就是「寻常」的效果。”
陆璃突然感到了一种恐惧....自己的大脑就这样在悄无声息之间被欺骗了。
连怀疑的念头都没有产生过。
只能说...庆幸「寻常」的拥有者是站在人类这一边的吧?
那天晚上。
陆璃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灯火。
车还在开,路灯还亮着,楼下便利店的招牌在闪。
什么都跟以前一样。
但她知道了。
眼下一切的生活不过是无根浮萍。
只是站在上面的人浑然不觉。
陆栖端着两杯水走过来,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端着。
“会议的事?”
“..嗯。”
“很严重?”
陆璃看着手里的杯子...
“挺严重的”
陆栖没追问具体内容,在她旁边坐了下来,肩膀靠着她的肩膀,脑袋轻轻靠过去。
“那也是明天的事。”
“今天先睡觉。”
陆璃低头喝了一口水...
“嗯...”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