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停了，但那种仿佛能把骨头都泡烂的潮湿感，永远挥之不去。

废弃天台。

水箱生了锈的铁皮上，坐着一个像铁塔一样的男人。

何志明在抽烟。

没有点火——不是因为舍不得气，是因为他的手抖得根本按不下打火机的砂轮。

大厅里那张“叛国”的通缉令，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过去三个小时里，把他的心脏反复来回地拉锯。

十二年的卖命。三年前弥罗大道的死战。一百四十七个弟兄的血。

最后换来两个字。

叛国。

“咔哒。”

黑暗中，传来了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机簧声。

何志明猛地转过头。

天台边缘的女儿墙上，坐着一个人。

沈幽弥。

两条腿悬空在五十米高的夜风里，大三号的黑风衣像一只要振翅的乌鸦。

她的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拆出来的老式左轮手枪。

她正单手捏着转轮，极其熟练地把一发发黄铜子弹压进弹巢里。大拇指一拨，转轮发出“哗啦”一声致命的脆响，然后手腕一甩，弹巢“咔哒”一声闭合。

那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刻在骨髓里的、令人胆寒的肌肉记忆。

就像她曾经做过几万次一样。

何志明看着她的手，看着她握枪的姿势，眼眶突然就红了。

那个姿势，他太熟悉了。

“他们出卖了我们。”

何志明的声音沙哑得像在嚼玻璃碴子，“三年前，上面突然切断了弥罗大道的火力支援，把我们当成诱饵……现在，他们还要把屎盆子扣在你的头上。”

他死死咬着牙，眼底全是血丝：

“龙首，我咽不下这口气。”

沈幽弥坐在女儿墙上，停止了转动左轮。

夜风吹起她的银发。那双原本应该软萌可爱的鸽血石红瞳，此刻在黑暗中散发着一种极其冰冷的、属于猎食者的微光。

沈幽弥内心：咽不下？

沈幽弥内心：老子就没打算咽。

沈幽弥内心：把老子的弟兄当狗杀，还要在墓碑上吐口水。

【系统：警告。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峰即将突破阈值。】

【系统：心率模拟模块过载。】

【系统：语音美化协议准备拦截——】

沈幽弥内心：滚。

【系统：……协议拦截中……】

【系统：拦截失败。】

【系统备注：核心指令覆写。当前单字输出判定：无需美化。】

沈幽弥抬起手，把那把老式左轮的枪口，慢慢指向了远处总署大楼那座灯火通明的穹顶。

“查。”

她开口了。

不是软糯的小女孩声音。不是撒娇的鼻音。

那是从极度深寒的冰窟里，用最原始的杀意挤出来的一个字。

没有任何协议的修饰，虽然依旧是那具十四岁的声带，但语气里那种泰山压顶般的铁血与决绝，瞬间劈开了废土的夜空。

何志明浑身一震。

他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烟掉在了积水里。

他看着那个坐在天台边缘、只有一米五二的银发背影。

他忽然立正。

双脚并拢，腰背挺得笔直，右手握拳，重重地砸在左胸的心脏上——那是飞龙队特有的、独属于老兵的军礼。

“收到。”何志明的声音不再发抖，“哪怕把总署的天花板掀了，我也把内鬼给您挖出来。”

沈幽弥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枪收进了风衣口袋里，从墙上一跃而下。

“查那个签发通缉令的裁决所长官。”沈幽弥落地无声，“不要打草惊蛇。我们需要名字。只要给我一个名字。”

沈幽弥内心：剩下的，老子亲自去教他们怎么写死字。

【输出结果：“……就拜托阿昌哥啦。”】

何志明愣了一下。

那把沙哑的杀意瞬间又变回了软糯的猫咪音。

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交给我。三天。”

何志明转身走向天台的铁门。

在他拉开门把手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背对着沈幽弥，说了一句话：

“龙首。”

何志明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其实这三年……我一直在想，如果你还活着，看到我混成这副熊样，一定会骂我没长进。”

他顿了一下。

“现在听到你骂我，我其实……挺高兴的。”

说完，他拉开铁门，走了下去。

铁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沈幽弥站在空荡荡的天台上。

夜风穿过她的银发。

沈幽弥内心：……这杠精。

【系统备注：何志明忠诚度：满溢。】

【系统备注：建议宿主以后少骂他两次。他可能会当成奖励。】

沈幽弥内心：……你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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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公署行动科。

“组长，昨天下午裁决所的人走后，就没动静了。”

周嘉欣一边整理药箱一边小声跟江晚汇报。

“总署好像真的以为那根棒棒糖就是‘神迹残余’了。”

江晚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翻看下周的任务排期表。

“裁决所的人都是疯子。”江晚头也不抬，“他们只相信自己手里的仪器。仪器响了，屎他们都会供起来。”

正坐在旁边啃苹果的沈幽弥动作一顿。

沈幽弥内心：……你骂谁是屎。

【输出结果：“咳……咳咳……”】

江晚看了她一眼，顺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轩辕博顶着招牌的黑眼圈，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破天荒地没有拿那个小笔记本，而是捏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他走到江晚的桌前，把纸条摊开，推了过去。

“江晚。”

轩辕博的声音有一种没睡醒的沙哑，但语速比平时快了零点一秒。

“我刚才预知到了一件事。”

江晚放下笔：“说。”

轩辕博看了看周围，又看了一眼正在啃苹果的沈幽弥。

“我看到了今天晚上的某条时间线。”他指了指那张纸条，“这条线很奇怪。它是突然断掉的。”

江晚的眼神变了：“断掉？”

“对。所有人的线都在继续，只有一条线，在今晚十一点四十五分，突然像被橡皮擦抹掉了一样，消失了。”

轩辕博抬起头，直视着江晚的眼睛。

“消失的那条线，是老方。”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江晚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老方。死。】

“怎么死的？”江晚的声音极冷。

“看不清。”轩辕博摇头，“那条线消失得太干净了。就像……就像是被某种根本不属于这个维度的东西，直接‘删除’了。”

听到“删除”两个字，江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视线落在了旁边那个还在咔嚓咔嚓啃苹果的银发小女孩身上。

沈幽弥正双手捧着苹果，咬得汁水四溅。

察觉到江晚的目光，沈幽弥停了下来。

她歪了歪头。

沈幽弥内心：看老子干嘛。老子又没说今晚要去杀老方。老方那老小子虽然烦人，但还不配。

【输出结果：“组长姐姐……要吃苹果吗……”】

江晚死死盯着她。

然后，江晚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走到沈幽弥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沈幽弥椅子两侧的扶手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了阴影里。

两个人的脸凑得极近。

江晚那双被火烧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幽弥那双鸽血石般的红瞳。

“沈幽弥。”

江晚的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答应过我，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沈幽弥嘴里还叼着一块苹果。

她看着江晚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种近乎偏执的强硬。

沈幽弥内心：……这女人，到底脑补了些什么。

【系统备注：江晚已将老方的死亡预知，100%归咎于您的潜在行动。】

【系统备注：她认为您要去杀人灭口。】

沈幽弥内心：我灭他大爷的口。

【输出结果：“唔……我乖乖的……”】

江晚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直起身，转身抓起桌上的双刀。

“轩辕博，去找老方，让他今天别离开公署。”江晚下令，“周嘉欣，准备急救包。沈幽弥——”

她回头看着她。

“你，跟我走。寸步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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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