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系统给出的精确数字。

黑压压的潮水从港北区的主干道漫过来。不是走，不是跑，是像黑色的泥石流一样，在废弃的街道上翻滚、堆叠、挤压着往前涌。

防空洞的入口就在沈幽弥和江晚身后五十米。

厚重的防爆门关着，里面是三千个没来得及撤离的流民，和八百个孩子。

黑雨下得更大了。

江晚双手倒提着两把长刀，冲锋衣的兜帽被雨水彻底打湿，贴在脸颊上。她的呼吸很深，很长。那是把心跳压到最低，准备透支体能的呼吸法。

“你不该来。”江晚的声音在雨里显得很空，“四百只，加上三只B级。你的精神压制是有极限的，你撑不住。”

沈幽弥内心：老子当年在弥罗大道一个人压了——

【输出结果：“我……我不会丢下姐姐的……”】

那声音软糯得在雨夜里发着颤，听起来就像一个快要吓哭的十四岁小女孩。

江晚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把一枚高爆手雷的拉环勾在小指上。

“跟紧我。如果我倒了，你往回跑。不用管我。”

她弓起背，双刀在雨中划出两道冷冽的弧光，准备迎着那片黑色的潮水冲上去。

那是去死的姿态。

然后。

一只白得像冷瓷一样的小手，轻轻拽住了她的冲锋衣下摆。

没用力，但江晚冲不出去了。像被某种绝对的质量锚定在了原地。

“跑什么。”

沈幽弥从她身后走出来。

越过她，走到了她的前面。

一米五二的银发萝莉，穿着拖地的黑风衣，双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

她直面着那四百二十七只狂奔而来的异种。

距离：三十米。

江晚急了：“沈幽弥！退后！”

沈幽弥没有退。

她站在雨里，看着那片潮水。

她甚至连手指都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

“跪下。”

沈幽弥用那把软糯的声音，轻轻说出了这两个字。

轰——！！！

不是一只，不是十只，不是一圈一圈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的扩散。

是整整四百二十七只异种，在同一零点一秒内，全部砸向了地面！

混凝土地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恐怖巨响，巨大的冲击力让整条街道的积水瞬间炸起半米高，形成了一片短暂的水雾。

四百多具躯体，几百吨的质量，在距离她们十米的地方，齐刷刷地砸成了平地。

最前面的那只B级异种，因为惯性太大，双膝跪碎了地面，上半身还在往前滑，但在滑到沈幽弥脚尖前一寸的地方时，它的头颅被某种无形的重压死死按进了泥水里，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江晚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片瞬间静止的黑色海洋，瞳孔因为极度的震动而无法聚焦。

雨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整个世界只剩下雨声。

沈幽弥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脚尖前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B级异种。

【系统：批量压制完成。目标数量：427。】

【系统备注：本次消耗：略有消耗。】

【系统备注：……宿主，稍微有点费电。】

沈幽弥内心：老子乐意。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准备结束这场清扫。

但就在她准备把压制转化为“删除”的那一瞬间。

她停住了。

脚下那只B级异种，没有看她。

它艰难地、顶着万钧的重压，把那颗腐烂的头颅侧了过去。它的眼窝死死盯着来时的方向——港北区的深处。

然后，它伸出了一只生满骨刺的手。

它没有去抓沈幽弥的脚踝。

它越过了沈幽弥的脚面，死死抓住了后方防空洞门前的一块碎石。指骨在坚硬的地面上抠出了深深的血痕。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细碎的、漏风的哀鸣。

它在往防空洞的方向爬。

沈幽弥的视线扫过全场。

四百二十七只异种。没有一只是看着她们的。

它们全都朝着防空洞的方向，拼命地伸出手，或者把头朝向那边。骨甲和地面摩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

沈幽弥内心：……它们不是来攻击防空洞的。

【系统备注：是的，宿主。】

【系统备注：它们在逃命。】

沈幽弥沉默了。

那只B级异种的手指还在往前抠，它的一根骨刺碰到了沈幽弥拖在水里的风衣下摆。

它像抓住了某种救命稻草，死死攥住了那片黑色的衣角。

【系统备注：……】

【系统备注：宿主，它在向您……求救。】

雨水顺着沈幽弥的银发流下来。

四百二十七只曾经是人类的怪物，在面对深渊的某种恐怖存在时，本能地向着另一位始祖级存在，发出了求救的哀鸣。

它们想进防空洞。它们想活下去。

沈幽弥站在雨里，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

看了整整两秒。

沈幽弥内心：……对不起。

沈幽弥内心：后面是八百个小孩。我不能冒这个险。

她抬起脚，踩在了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上。

轻轻一碾。

“散了吧。”她说。

嗡——

空气中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颤。

没有爆炸，没有血肉横飞。

四百二十七只异种，从最前面的一只开始，像被风吹散的沙雕，在零点几秒内，化为了漫天的银色微尘。

连骨头渣都没有剩下。

它们被从这个世界上，直接删除了。

银色的微尘在黑雨中闪烁了一下，瞬间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整条街道，空无一物。

只剩下遍地的龟裂，证明它们曾经来过。

江晚站在沈幽弥身后，手里的刀微微颤抖着。

“你……”江晚的声音有些哑，“你到底……”

沈幽弥没有回头。

她知道江晚想问什么，但她现在没空回答。

因为在那四百二十七只异种被删除的瞬间。

港北区的最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回响。

“咚——”

不是声音。是心跳。

整条街道的地面，伴随着这声沉闷的回响，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地上的积水全被震到了半空中。

江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那被预知科判定为“危险”的战场直觉，在这一刻发出了最凄厉的警报。她感觉自己像一只站在铁轨上的蚂蚁，而一辆看不到尽头的高铁正在呼啸而来。

沈幽弥把手重新插回口袋。

她抬起头，红瞳在夜色中凝视着港北区的无尽黑暗。

【系统：警告。】

【系统：警告。】

格式开始疯狂闪烁。

【系统备注：宿主。】

沈幽弥内心：老子听见了。

【系统备注：不。】

系统的字迹在视网膜上变成了一种刺眼的血红色。

【系统备注：是它看见你了。】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缓缓地、隔着几公里的废墟，把目光投向了这具一米五二的银发躯体。

风停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