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的手指在那份文件上敲了两下。没有抬头。
“这是上层的意思。或者说,是总署预知科的意思。”
江晚站在桌前。
她的手在桌面下面,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上午你们交上来的侦查报告,总署看过了。”老方靠在椅背上,声音很疲惫,“港北区深处那个‘超出评估框架’的能量波动,预知科用了三个S级预知者去测算。”
“结果呢?”
“测算失败。三个预知者全部精神临界,进了重症监护。”
老方抬起头,看着江晚。
“但他们在昏迷前留下了一句话——‘不要惊醒它’。”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那台破旧排气扇的嘎吱声。
“所以,总署下达了A级封锁令。”老方把文件推到江晚面前,“从今晚零点开始,港北区划为绝对禁区。所有官方小队撤出。不侦查,不干预,不救援。”
江晚看着那份文件。
“港北区边缘的废弃防空洞里,还有三千个没有登记的流民。”她的声音切得很碎,没有情绪,“其中大概有八百个小孩。”
“我知道。”
“封锁令一下,异种为了躲避深处的那个东西,会向边缘挤压。那三千人活不过今晚。”
“我知道。”老方看着她,“但如果我们派人去救,发生交火,可能会提前惊醒深处的那个东西。到时候死的是整个维港市。”
老方顿了一下,语气加重:
“江晚,这叫止损。”
江晚没有说话。
她看着桌上的文件。那八百个小孩的数字,在纸面上只是一个黑色的油墨印记。
她想起了裂渊日那天,推开家门时,看到的那些满地的血。最大十二岁,最小七岁。
止损。
江晚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明白。”她说,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行动科三组,服从命令。”
老方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他说,“今晚任何人越界进入港北区,按叛逃处理。没人保得住。”
“明白。”
江晚转身,走向门口。
走廊外。
沈幽弥靠在墙上,叼着棒棒糖的塑料棍。
门开了。
江晚走出来,随手关上门。
“组长。”周嘉欣和何志明迎上去,“怎么样?下午有任务吗?”
“没有任务。”
江晚看着他们,眼神平静,语气轻松:
“总署接管了港北区。我们组放假两天。回去休息吧。”
周嘉欣松了一口气:“太好了,阿昌哥的手刚好可以养一养。”
何志明看了江晚一眼,点了点头。他习惯服从。既然长官说放假,那就是放假。
江晚转头,看向靠在墙上的沈幽弥。
她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
递给沈幽弥。
“小朋友,多吃糖,少操心。”她破天荒地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沈幽弥的银发,“回去睡觉。”
然后她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向楼梯口。
沈幽弥拿着那根棒棒糖。
站在原地。
看着江晚的背影。
沈幽弥内心:……
【系统备注:目标心率:72次/分。呼吸平稳。微表情判定:无异常。】
沈幽弥内心:你在放屁。
那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小姑娘,在试图骗一个死过一次的、带了二十年兵的四十二岁老鬼。
江晚伪装得太好了。好到骗过了何志明,骗过了周嘉欣,甚至骗过了系统的基础生理扫描。
但她骗不过沈锋。
她揉头发的那个动作,太轻了。
那不是长辈对晚辈的亲昵。那是一个人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在尽力留下最后一点触碰。
那叫交代后事。
【系统备注:正在进行深度生理与心理交叉测算……】
【系统备注:测算完成。】
【系统备注:江晚当前求生意志评估:12%。】
沈幽弥的红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12%。
这就是必死之人的数值。她见过。弥罗大道那个晚上,她摸出铝热弹的时候,求生意志就是0。
沈幽弥内心:丢你老——
【输出结果:“组长姐姐——”】
江晚在楼梯口停下脚步,回头。
“怎么了?”
沈幽弥内心:你想一个人去送死问过老子没有!
【输出结果:“我……我今晚想跟你一起睡嘛……”】
【系统备注:原句烈度:四级。已根据宿主当前幼年形态转化为合理撒娇。】
何志明在旁边听得眼皮一跳。
江晚也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微笑:“乖。今晚姐姐有事。下次吧。”
她挥了挥手,走下了楼梯。
沈幽弥站在走廊里,握着那根草莓棒棒糖。
没有再追。
沈幽弥内心:……行。
【系统备注:宿主心跳虽然为零,但核心波动正在急剧上升。】
沈幽弥在脑子里调出了港北区的地图。
八百个小孩。三千流民。总署封锁令。
【系统备注:……】
系统在这个时候,忽然卡顿了。
沈幽弥内心:你怎么了?
【系统备注:……非建制平民……八百名未成年人……】
【系统备注:……为什么……又是不救……】
这几行字闪烁着,完全失去了平时那种冷冰冰的数据格式。
沈幽弥愣住了。
沈幽弥内心:什么叫“又”?
【系统备注:系统数据冗余清理中。恢复正常。】
【系统备注:宿主,您打算怎么做?】
沈幽弥盯着楼梯口,把那根草莓棒棒糖撕开,塞进嘴里。
她把风衣的领子拉高,遮住了下半张脸。
沈幽弥内心:老子这辈子最讨厌两件事。
沈幽弥内心:第一,上级瞎指挥。
沈幽弥内心:第二,有人在老子面前装烈士。
她转身,朝着与江晚相反的方向走去。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港北区边缘。废弃的高架桥下。
黑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带着刺骨的湿冷。前方就是隔离网,过了网,就是总署刚刚划定的红区。
江晚一个人站在雨里。
没穿制服。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冲锋衣。背着两把长刀,腰间挂着六枚高爆手雷。
这是去杀戮的装备。也是去死的装备。
她知道自己救不了三千人。
她只是要去防空洞的入口,站在那里。能挡一只是一只,能挡一秒是一秒。
就像八年前,如果有人能站在她家的门前挡一秒,哪怕一秒。
就算死在那里。至少,这次她在。
江晚深吸了一口气,拉下冲锋衣的护目镜,准备跨过隔离网。
“你带的弹药不够。”
一个软糯的、带着鼻音的声音,在雨夜里响起。
像幽灵。
江晚浑身一僵,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猛地回头。
高架桥的阴影里。
一个一米五二的银发女孩,穿着大了三号的黑风衣,下摆掖在腰带里。
嘴里叼着一根白色的塑料小棍。
没有打伞。雨水落在她发着微光的银发上,自行滑落。
沈幽弥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江晚面前。
红瞳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六枚手雷,两把刀。”沈幽弥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还是那么软糯,但语调里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你打算对付几只C级?十只?还是二十只?如果遇到B级呢?用牙咬吗?”
江晚死死盯着她。
“我不是让你回去睡觉吗。”
沈幽弥内心:老子需要睡觉的时候你爷爷都还没出生。
【输出结果:“我……我睡不着嘛……”】
“回去。”江晚的语气变冷了,“这不是开玩笑。过了这条线,就算叛逃。总署会通缉你,你这辈子都回不了中心区。”
沈幽弥没有退。
她向前走了一步。
站在了江晚和隔离网的中间。
然后,她伸出那只白得像冷瓷一样的手,探进了江晚冲锋衣的口袋里。
江晚愣住了,甚至忘记了阻挡。
沈幽弥从她的口袋里,掏出了下午那半包没送出去的红双喜。
她把那半包烟在手里抛了一下,重新塞进自己大风衣的口袋里。
“我说过。”
沈幽弥仰起头,看着江晚。
“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系统备注:原句已根据宿主意愿放行。】
【系统备注:因为这句话,不需要美化。】
雨,忽然下大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