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维港市，热的东西算奢侈品。
公署食堂在地下一层。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一个大仓库打通了，摆了几排长桌，墙角架了两口大锅，每天早晚各开一次。菜单不复杂——热汤，硬面包，偶尔有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罐头。
味道说不上好，但热的。
沈幽弥跟着何志明走进来的时候，食堂里已经坐了一半人。嘈杂，烟火气，金属托盘碰撞的声音，还有某个角落里有人在低声争论什么。
她站在入口扫了一圈。
六个出口，两个死角，最近的掩体是右侧第三排长桌——
沈幽弥内心：……老子在食堂里算什么掩体。
【系统备注：职业习惯。】
【系统备注：食堂安全计划书已起草。】
沈幽弥内心：关掉。
【系统备注：……草稿已保存。】
何志明已经端着托盘走过来了，在她对面坐下。
托盘上放着两份——一碗热汤，一块硬面包，还有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
沈幽弥看了看那碗热汤。然后看了看何志明。
何志明已经开始喝汤了。假装没看见她在看那碗汤。
沈幽弥内心：老子不需要吃东西——
【系统备注：宿主具备进食功能，可用于维持社交伪装。】
【系统备注：通俗来讲——喝了也没坏处。】
沈幽弥内心：……
她把那碗热汤端过来了。
热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
何志明继续假装在看别处。
周嘉欣来了。
端着托盘，在沈幽弥旁边坐下，把面包掰成两半，开始吃，然后侧过头来看了沈幽弥一眼。
“幽弥。”
“嗯。”
“你冷吗？”
沈幽弥想了一下。
“不冷。”
“你睡觉吗？”
“不睡。”
周嘉欣若有所思地嚼着面包。
“你……会无聊吗？”
沈幽弥内心：……这问题。
【系统备注：宿主自觉醒以来，静止时间超过两小时的情况：零次。】
【输出结果：“没……没有啦……”】
周嘉欣点了点头，表情认真：
“所以你一直在想事情。想什么？”
沈幽弥内心：飞龙队，始祖核心，B级边缘个体的抗性，深渊体系的运作逻辑，还有——
【输出结果：“没……没什么……”】
周嘉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何志明。何志明喝了一口汤，没有说话。
周嘉欣小声说了一句：
“她一直在想事情但不说。”
何志明：“嗯。”
“你知道她在想什么吗？”
何志明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
停顿。
“但她想清楚了会说的。”
沈幽弥内心：……这人。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说话。
面包吃到一半，周嘉欣忽然看了看沈幽弥的风衣。
“幽弥。你那件风衣……要不要换一件合身的？”
沈幽弥的手停了一下。
“不换。”
“但是袖子都垂到指尖了——”
“不换。”
周嘉欣换了个角度：
“那至少把袖子改短一点？就改袖子，其他不动——”
沈幽弥内心：这件是飞龙队的——
【输出结果：“就……就是喜欢这件嘛……”】
周嘉欣看了看何志明，寻求支援。何志明低头喝汤。
“阿昌哥你说说她——”
“她不会让你动的。”
周嘉欣：“你怎么知道。”
何志明：“……我知道。”
周嘉欣看了看沈幽弥，看了看何志明，把改风衣的话咽回去了。她低头继续吃面包。
然后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下摆至少别拖地了。”
沈幽弥内心：老子的下摆——
【输出结果：“……知道了啦。”】
何志明在旁边，叹了一口气。
【系统备注：何志明本日叹气次数：第一次。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
【系统备注：今日进度较昨日提前四十分钟。】
沈幽弥内心：……你真的在记这个。
【系统备注：数据收集。】
江晚来了。
沈幽弥注意到她走进食堂的时候，食堂里有一秒钟的微妙安静——不是因为威压，是因为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江晚走路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有目的地的。
她端着托盘，在食堂里扫了一圈。
然后她走过来了。
不是坐对面。是坐在沈幽弥旁边。
沈幽弥注意到了。没有说话。
江晚把托盘放下，开始吃东西，顺手把一份文件推到沈幽弥面前。
“下周任务简报。提前看。”
沈幽弥低头看了一眼。
港北区。大规模异种迁徙，预估数量——
她把文件翻了一页。
沈幽弥内心：……数量不对。
【系统备注：港北区异种密度异常。建议宿主重点关注迁徙方向。】
她没有说出口。
她把文件合上，放在托盘边上。
然后她注意到了。
江晚的托盘角落里——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还没拆。
压在托盘最边上，像是随手放的，但位置放得很稳，不会滚下去。
沈幽弥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沈幽弥内心：……她什么时候开始带棒棒糖了。
【系统备注：……】
没有后续。
但系统的响应时间，又慢了一拍。
食堂另一头，轩辕博顶着两个黑眼圈，从碗里抬起头，看了这边一眼。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低头继续吃。
周嘉欣小声问何志明：“他在写什么。”
何志明：“不知道。”
“他一直在写。”
“嗯。”
“你不好奇吗？”
何志明看了轩辕博一眼。
“不好奇。”
周嘉欣：“……”
沈幽弥内心：……老子好奇。
【系统备注：轩辕博笔记本第47页现已更新至第51页。】
【系统备注：标题未变。】
沈幽弥内心：……
她低头，把那碗热汤喝完了。
饭后。
何志明收托盘，周嘉欣去还餐具，食堂里的人陆续散了。
沈幽弥还坐在那里，手边放着那根草莓棒棒糖，还没拆。
江晚也还在。
她在看那份任务简报，用笔在某几行数据下面划了线。
两个人坐在长桌边，一个看简报，一个发呆，食堂里的嘈杂声渐渐退潮，变成了某种安静。
江晚划完最后一行，把笔收起来。
她没有走。沈幽弥也没有走。又是沉默。
然后江晚开口了，没有抬头：
“港北区的数量，你觉得对不上。”
不是问句。
沈幽弥看了她一眼。
“嗯。”
“我也觉得。”
江晚把简报合上，放在托盘上。
“迁徙方向不对。异种不会无缘无故往市中心走。”
停顿。
“有什么东西在驱赶它们。”
沈幽弥内心：……这女人。她也看出来了。
她没有说话。
江晚站起来，端起托盘。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根棒棒糖拆开吃，放着会化。”
然后她走了。
沈幽弥低头看了看那根草莓棒棒糖。
她把它拆开了。塞进嘴里。
草莓味的。甜的。
【系统备注：宿主今日棒棒糖消耗：×1。草莓味。】
沈幽弥坐在空了大半的食堂里，叼着棒棒糖，低头看着那份任务简报。
港北区。迁徙方向不对。有什么东西在驱赶它们。
她站起来，走了。
风衣下摆在食堂的地板上拖出一条浅浅的水痕。
袖子还是没卷。
她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食堂角落里，墙上贴着一张旧海报。裂渊日之前的——某个奶茶品牌的广告，画面早就被黑雨洗得只剩轮廓，但那杯奶茶上面的草莓装饰还隐约看得出来。
她看了一秒。
然后走了。
【系统备注：……】
响应时间：四秒。
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
然后恢复正常。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