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准备好的反驳，所有能用的借口，都在对方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显得苍白无力。
现在，就算他想解释，也解释不清了。
不，或许从一开始就解释不清。
既然这一切都是顾染樱策划的，既然她和总部那边有联系，那么自己的真实身份，早晚会被对方知晓。
也许对方早就知道了，只是在等她自己承认，像猫玩弄到手的猎物一样，慢慢享受这个过程。
林汐白合上眼，发出一声长长且绝望的叹息。
“已经瞒不住了啊……”
没想到自己小心翼翼守护了那么多年的秘密，最后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暴露。
只是她自己暴露的话，或许还好一点。
至少她可以想办法周旋，可以找借口，但最让他绷不住的，是自己的孩子。
那个她拼死也想要护在温室里的孩子，竟然背着她踏入了同样的泥潭，甚至还被顾染樱这种最危险的人物知道了。
比上厕所不带纸还令人绝望。
果然，顾染樱根本没打算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你看~”
顾染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撒娇意味，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林汐白的崩溃。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林汐白冰凉的脸颊，拇指在那苍白的皮肤上缓缓摩挲。
“为了见你，我甚至愿意救你的孩子呢~所以……”
她凑得更近了，近得鼻尖几乎要碰上鼻尖，近得那温热的气息能清晰地拂过林汐白的唇。
那双妖艳的眼眸里，盛满了滚烫的占有欲。
“接下来的时间，你要怎么补偿我这份……长达十八年的相思之情呢？”
话音落下，她的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指尖顺着林汐白的脸颊滑向脖颈，滑向肩膀。
换作以往，林汐白早就一巴掌拍掉那双不安分的手了。
就算不拍，也绝对会利用灵巧的动作迅速拉开距离。
可此刻，接连不断的打击已经抽干了她所有的精气神。
她没有力气去推搡，也没有余地再去逃避，更害怕自己的一举一动会刺激到这个危险的炸药桶。
“顾小姐……你，你要知道，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
林汐白艰难地开口，闭上眼，试图阻断那双浅粉色眼眸的注视，仿佛这样就能逃避现实。
“既然，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知道了我现在不过是个带着拖油瓶，狼狈不堪的家伙……为什么还不离我远点？”
“欸，为什么要离你远点？”
顾染樱歪着头，那双浅粉的眼眸里写满了真诚的困惑，仿佛她真的无法理解林汐白的逻辑。
“这，这还用说为什么吗？！”
林汐白只觉得一股羞耻感直冲上来，原本苍白的脸颊，此时漫上了一层绯红。
“你明明，明明都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知道我内里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了！为什么还要靠过来？看这种落魄的可悲戏码，对你来说真的很有趣吗？！”
说着说着，她自己的声音都开始发抖，眼眶发酸，快要绷不住了。
在魔法少女的形态下，她之所以能维持那种与现实中截然不同的心态，是因为她一直有着一层浅浅的自我催眠。
这副模样至少不会遭人嫌。
普通人看她，应该是一个可靠的，经验丰富的魔法少女。
同行敬重她，后辈仰慕她，至少在她退役之前，她是有资格挺直腰杆站在那里的。
但如果真实身份被知道了。
如果别人知道，这具娇小的，白发红瞳的萝莉躯壳里，装着的其实是一个疲惫不堪的中年男人。
那会是什么感觉？
那应该，会令人恶心吧。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躲在华丽人偶外壳下的窃贼，窃取了属于少女的青春，美丽与神圣。
在她的认知里，魔法少女是纯洁且充满希望的，而现实中那个三十八岁，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他，是庸俗且沉重的。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她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消失在顾染樱始终不肯移开的视线里。
“没关系呀~汐儿现在真的很可爱，不是吗？”
顾染樱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她那双纤细的手慢慢攀上林汐白的腰际，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抚摸着，“有没有可能，这才是汐儿最原本的样子呢？毕竟，魔法少女都是由心之石的觉醒而产生的，心之石是不会骗人的，它选择的样子，就是一个人最真实的样子。”
林汐白的身体微微一僵。
“感受一下吧，汐儿。现在的你，腰椎的刺痛是不是消失不见了？以往那种即便睡上一整天也无法消解的疲劳感，是不是也通通不见了？你的心脏跳动得如此有力，你的皮肤像初雪一样无瑕……”
顾染樱凑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拂过林汐白的耳畔，“一直这样下去多好呀，这才是汐儿最原本，最完美的样子。那个所谓的三十八岁的林先生，不过是魔力枯竭后包裹在灵魂外的丑陋老茧罢了，既然已经剥落了，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
她说的没错。
在这具身体里，那些纠缠了她十几年的职业病，慢性疼痛，深入骨髓的疲惫，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女的轻盈，仿佛时间真的倒流回了二十年前。
顾染樱稍稍拉开距离，看着林汐白的眼睛，那双浅粉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期待和渴望。
“汐儿，之后作为我的搭档，一直留在花之塔，可以吗？”
“不…不行……”
林汐白咬紧牙关，从颤抖的唇缝里挤出拒绝。
这件事，她已经考虑过不能再考虑了。
是的，尽管这具青春的躯体确实带来了久违的活力，尽管就连她的心态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得更柔软，更敏感，更容易被触动。
尽管在那一瞬间，她确实产生过“就这样逃避现实也不错”的软弱念头。
但那仅仅是一闪而过的幻觉。
这一切，都是虚假的。
她比谁都清楚，魔法少女的力量是有代价的。
年轻时，她作为魔法少女透支了太多，现在，这具本就透支严重的残躯，就像一盏干涸的油灯，每一次变身，每一次动用魔力，都在压榨她仅剩的储备。
如果继续作为林汐白战斗下去，她终有一天会跨过那条名为同化的红线，再也无法变回那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到了那个时候，林鸢该怎么办？
那个刚刚吃下特效药，正期待着身体好转的孩子，如果发现相依为命的父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自称是他父亲的白毛萝莉，甚至还是魔法少女……
还有叶栀宁，那个在办公室里会递给她热咖啡，总是温柔帮助着她的女人……
她在现实里构筑的一切，那间破旧却充满回忆的公寓，那份虽然疲惫却让她有存在感的工作，那个虽然冷淡却让她牵挂的儿子。
全都会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