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蒙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盯着天花板,不敢让自己继续联想下去。
但那五秒钟的声音还在她脑海里回放。
安蒙闭上眼睛,又睁开。
闭上眼睛那声音更清晰,睁开眼睛又忍不住去看那堵和提亚房间共享的墙。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
提亚发的消息还挂在那里。
广告……
安蒙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解释就是掩饰,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更何况,刚才那五秒钟里,她清晰地听到了——猛按键盘的声音,猛敲鼠标的声音。
很着急,非常着急,像是有人在手忙脚乱地想要关掉什么东西。
老师很着急。
为什么着急?
因为那些声音不应该被听到。
安蒙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不可能、但在目前的情况下它就是唯一合理的想法——
老师她刚刚……不会是在……
她想起提亚之前逃跑似的冲回房间的样子,高跟鞋三两下蹬掉,甚至都没放到鞋架上,拖鞋都不穿光着脚就冲进去了。
那个背影,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一种……着急的感觉。
不会吧。
开玩笑的吧。
见面第一天,这位提亚老师就……
她们现在可就隔着一面墙啊。
难道说她真的……
安蒙的脸慢慢热了起来。
她抬起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烫的。
很烫。
她确信自己现在的脸一定很红。
“呜……”
她发出一个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的声音,把枕头拉过来盖在脸上。
但枕头挡不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它们像野草一样在她脑子里疯长。
提亚老师明明看起来那么成熟,那么优雅,那么——
然后那些声音又响起来了。
安蒙把枕头按得更紧。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安蒙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盯着房门,心跳骤然加速。
咚咚咚。
又是三声。
“安蒙?在吗?”
是提亚的声音。
安蒙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算整齐,应该没什么问题,她伸手拍了拍脸,想让上面的热度降下去,但手指触到的皮肤还是烫的。
没办法,硬着头皮上吧。
她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提亚。
粉色的长发披散着,比之前稍微整齐了一些,但仔细看还能看出一点匆忙打理过的痕迹。
最让安蒙在意的是她的表情。
微妙。
非常微妙。
“咳咳”提亚清了清嗓子。
“我刚刚不小心点到广告了”
安蒙:“……哦”
“我是不小心点到的”提亚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重了一些。
“你肯定也上过网,你也知道的,那种小广告很多,一不小心点进去,还可能中病毒呢”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旁边,又飘回来。
“希望我的电脑没有中病毒,不然可就麻烦了,我还需要用它办公呢”
安蒙看着她。
看着她那飘忽的眼神,看着她那不太自然的站姿,看着她那为了显得镇定而刻意挺直的背。
“您放心”安蒙说。
“我知道的”
提亚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的真假。
“嗯……”她收回视线。
“我进你房间说吧。”
“您请进”
安蒙侧身让开。
提亚走进房间,目光扫了一圈——房间收拾得很整齐,行李都归置好了,床上还有一点躺过的痕迹,她走到书桌前,拉开那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穿着白袜的脚勾着拖鞋,一晃一晃的。
安蒙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坐哪儿,床上?那好像有点太随意了,站着?那又显得太拘谨。
最后她还是在床边坐下了,小心翼翼地,只坐了半个屁股。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说点正事”提亚先开口,语气比刚才自然了一些。
“学院没有测试出来你的血统种类”
安蒙愣了一下,注意力立刻被这句话吸引过去。
“没有测试出来?”
“嗯”提亚点了点头。
“我们目前无法确定你的血统来自于谁,或者说,哪种魔兽,图鉴里查不到,数据库里也没有匹配的样本”
她顿了顿,那双粉色的眼睛看着安蒙。
“我们只能确定一件事——你的老祖宗,位格很高”
“位格很高?”安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的”提亚换了个姿势,二郎腿换了个方向。
“位格这个东西,你可以理解为血统的等级,普通魔兽、高阶魔兽、远古魔兽、神话生物——每一级的位格都不一样,你的血统,至少是远古魔兽那一档,甚至可能更高”
安蒙眨了眨眼。
她其实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从提亚的语气里能听出来,这应该是件大事。
“连带着你的力量也可能会很强”提亚继续说。
“不过这对于你而言还有些远了,我只是说一声,你可别对自己现在太有自信”
她的目光变得严肃了一些。
“真碰到恶魔了,你说不定会被一巴掌拍成英雄碎片的”
安蒙:“……”
“害怕……”
“害怕就对了”提亚的嘴角微微扬起,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点老师的威严。
“害怕才能活得久,那些一上来就天不怕地不怕的新人,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安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提亚看着她,忽然话锋一转。
“今天晚上,我正好带你去见识见识除魔现场”
安蒙的眼睛亮了一下。
“到时候你可别害怕了”
“明白了”安蒙立刻应道,然后又想起什么。
“具体是什么样的现场?”
提亚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晚上就知道了”
安蒙看着她的背影,等着她继续往下说。但提亚没有。
房间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提亚转过身,看着她。
“还有”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一点。
“刚刚的事,不要乱讲”
安蒙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我知道”她认真地点头。
“这种这么尴尬的事,我肯定不会乱说的”
提亚盯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尴尬的事。
这个说法……
算了。
她收回视线,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对了,学院给你发了身衣服”她头也不回地说。
“女式白色猎装,你可以去试穿一下,如果大了小了和我说”
“好的”
提亚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然后是隔壁开门、关门的声音。
安蒙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几分钟的对话,她全程都绷着一根弦,提亚说正事的时候还好,但只要话题一转开,那五秒钟的声音就会从她脑海里冒出来。
她走到床边,重新躺下。
女式白色猎装。
除魔现场。
晚上。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又被那五秒钟的声音挤开了。
“啊……”
她又把枕头盖在脸上。
隔壁房间。
提亚关上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再次靠在门板上。
她闭上眼,深呼吸,再深呼吸。
心跳还是很快。
刚才去安蒙房间,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艰难的几次决定之一。
她必须去,必须当面解释,必须把这件事压下去,但她又害怕去,害怕从安蒙的眼神里看到什么。
她感觉出来了。
安蒙,恐怕并没有相信她的说辞。
那个“哦”的停顿,那个“我知道”的语气,那个“这种这么尴尬的事”的说法——
每一样都像是在说,老师,我都懂,你不用解释了。
提亚抬起手,捂住脸。
完了。
彻底完了。
第一天见面,就让自己的学生听到了那种声音。
以后还怎么当这个老师?还怎么教育她?还怎么在她面前维持威严?
她走到床边,坐下,盯着那堵和安蒙房间共享的墙。
一墙之隔。
她的学生现在就住在隔壁。
而那个学生,刚才亲耳听到了她——
提亚不敢往下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魔纹安静地待在那里,暗红色,不再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