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前往「乔纳森」服装品牌总部,去洽谈赞助罗兰日后作为世界级模特出道的重磅商业合作项目。
看着父女俩那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把罗兰捧上神坛的狂热模样,谢莉丝虽然在心底对女儿未来的发展并非完全不感兴趣,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留步。
理由很简单,也很纯粹——她根本不懂什么叫「时尚」。
关于所谓「潮流」的话题,她也确实只是从特别偏好这种文化的女儿那里,捕风捉影地听到过那么一星半点。之前在魔王城,为了在凯特和塔儿妮这群部下面前逞能,谢莉丝曾经硬着头皮去还原自己印象里的「时尚流行辣妹」打扮。
那套「病弱又疯狂」的地雷系辣妹装扮,虽然成功震慑了部下,但谢莉丝心里其实亮如明镜一般:在自己人面前装装样子、靠魔王的威压强行指鹿为马还可以。但真要去和人类世界那些在时尚圈摸爬滚打几十年的大品牌老板沟通,那绝对没出三句话就会原形毕露,彻底暴露她这个大魔王「完全不懂什么叫潮流,审美甚至有些老土过时」的残酷事实。
其实,不懂人类的服装潮流本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管是精灵之森还是人类王国,那些辣妹打扮的女孩终究还是少数。街道上绝大部分的人还是穿着得体而又保守的服装。本来也不是那么深入人心,大行其道的文化。
但问题在于,谢莉丝是一个凡事都要插一脚,习惯了在他人面前摆出一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高姿态的魔王大人。她怎么能容忍自己在谈判桌上一问三不知、只能像个傻瓜一样坐在旁边当听众?那种画面光是想想,就让谢莉丝觉得如坐针毡。
所以,与其跟着去然后暴露自己在不懂装懂,还不如干脆从一开始就拒绝同行。
「我对你们那种小打小闹的商业谈判没兴趣,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们自己去吧。」
清晨,谢莉丝就是用这样一副漫不经心、仿佛有着什么国家大事要处理的口吻,打发了玛塔公爵父女。
这样一来,不仅能完美避开自己的知识盲区,还能给公爵等人留下一种「亚什夫人不是不懂潮流,只是她眼界太高,不屑于表现出来」的高深莫测的假象,从而稳稳保住自己威严满满的形象。
就算只是非常没意义的掩饰,就算让别人知道自己不懂时尚潮流,玛塔公爵也好,索拉也好,乃至魔王城的凯特和塔儿妮也好,都绝对不会因此而失去对她的尊重和敬畏。
但谢莉丝,就是非要摆出这个架子不可。
这或许也是这位过于自傲的魔王陛下,一个微不足道却又有些别扭的缺点吧。
更何况,谢莉丝刚才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也并非全是谎言。
她确实有着比时尚、潮流更加感兴趣的、必须去完成的乐趣。
在这场所谓的「死亡游戏」正式开始之前,要说什么东西能让无聊的魔王大人打发时间、甚至感到灵魂愉悦的话……
「嗯嗯,不错。距离我上次来人类王国,这里又出版了不少有趣的新的耽美小说啊。」
那当然是非「BL」莫属了。
……
堪巴城,国家大书店。
这是人类王国最大、最全的图书交易中心。此时,谢莉丝正站在标有「耽美专区」粉色招牌的巨大书架前,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她的怀里,已经稳稳地抱着一摞厚厚的、封面画着各种俊美男性相拥画面的小说。她取下的书本之厚,摞起来甚至已经高过了她的头顶。但谢莉丝依然没有满足的样子,仿佛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继续踮起脚尖,在书架的高层寻找着新的猎物。
「《骑士与傲娇龙将的契约》……嗯,跨种族,买。」
「《重生之我是王子殿下的贴身男仆》……虽然题材老套,但听说肉戏写得不错,买。」
谢莉丝一边快速翻阅着简介,一边毫不犹豫地将怀中那一大叠书本丢进购物篮里。
不得不承认,人类王国的文学创作尺度,比那群满脑子清规戒律的精灵之森要开放、自由得太多了。虽然精灵之森目前也有一部风靡全境的BL小说,但那毕竟是孤品。而且BL这条暗线也还没有揭晓,明面上还是一部单纯的奇幻冒险小说。完全以BL为卖点进行大肆宣传和主要内容的小说,在思想保守的精灵之森是根本不存在的。
而人类王国这边,出版的同类作品却如同大漠之沙,堆积如山,种类繁多到令人目不暇接。
谢莉丝以前打着「冒险」的旗号前往人类王国,寻找给孩子们讲睡前故事的素材,充其量只是目的之一。而像现在这样大肆扫货、收集世界各地的耽美小说,才是她情有独钟的真正乐趣。
在魔王城中,那间塔瓦鲁参谋时常造访的书房更深处,只有谢莉丝本人才能进入的绝对保密的“专用书房”里,早就堆积了来自全世界的BL小说,几乎囊括了所有流派,没有遗漏。
但是,由于魔界与人类王国宣战在先,边境封锁,贸易往来中断。人类作家撰写的新小说自然不会通过正规渠道在魔界出版。就算谢莉丝一时收集了全套,等时间一久,人类社会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新刊陆续出版。
如果不及时以「冒险」的名义前往人类王国补充库存的话,谢莉丝的私人收藏很容易就会过时,跟不上最新的精神食粮进度。
这可是身为骨灰级腐女的谢莉丝,绝对不能容忍的断更惨剧。
无论何时,她都要做那个「唯一将全世界的耽美小说都纳入囊中的腐女教主」。
而这又有什么实际作用呢?对魔王军的世界征服计划有什么帮助?并没有。
只不过是这个自由自在的魔王给自己定下的,一个其实根本就没人在意的「自我规范」罢了。
过了很久。
花上了完全不像是日理万机的魔王会花费的超长购物时间后。谢莉丝双手提着五六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巨大购物纸袋,嘴里哼着轻快的小曲,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书店的大门。
「♪~~啦啦啦~」
这次一口气添置了整整五十本新书,每一本都有着超过二十万字的扎实篇幅。沉下心来慢慢啃的话,足够她在魔王城里读上好几个月都不用去做其他事情了。
此刻魔王陛下的心情非常舒畅,连看路边的野狗都觉得眉清目秀。
「虽然希罗卡那本《从魔界一直爱到未来》的最新卷还没有发售,我现在手里拥有的已经是全套了。但是有这么多新库存在,也完全不愁在最新卷发售之前会陷入书荒了……完美。」
谢莉丝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正开心地准备返回旅馆去清点战利品。
「咚!啪!」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巨响,夹杂着人群狂热的呼喊声,突然从不远处的街角传来,吸引了谢莉丝的注意力。
那绝不是白日的大街上会经常发出的寻常噪音,更像是什么极具分量的重物,狠狠地砸在了空心的木板上所发出的动静。
「嗯?发生什么事了?有人当街斗殴?」
谢莉丝下意识地把头转了过去,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条小巷,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
只见在一个临时搭建的露天舞台上,四面被粗壮的弹性边绳包围,形成了一个正方形的擂台。
而擂台中央,两个赤膊露体、浑身上下只有黑色三角裤和及膝皮靴的肌肉壮汉,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搏斗。
其中一个留着长发、面相颇为清秀的青年,正用粗壮的手臂从后方死死勒住对手的脖颈,他的另一只手则一把抓住了对手的裤衩边缘。
「喝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雄性的怒吼,长发青年全身肌肉贲张,发力将对手那超过一百公斤的巨大身躯整个高高举起,在空中停留了一秒后,猛地向后仰倒。
「砰——!!!」
一记漂亮的背摔!
被摔的男人背部重重地砸在擂台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随后痛苦地捂着腰在地上来回打滚、哀嚎。
而那个摔人的长发青年则顺势站了起来,他一边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肌,一边走向边绳,大声地向台下围观的观众索要着起哄与掌声。
「喔喔喔哦哦!!上啊!宰了他!」
台下的观众们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喝彩声,场面好不热闹。
然而,站在人群外围的谢莉丝,却微微皱起了眉头,沉思了半晌。
她提着沉重的书袋,走到擂台边缘,向一个手里拿着赛钱箱、正满头大汗负责售票的少年询问道:
「喂,小子。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在战斗,在打架....这个是一目了然的事情。谢莉丝真正想问的并非如此简单。
而是在谢莉丝那双身经百战、看透了无数生死搏杀的魔王之眼看来,台上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在认真战斗。
刚才那记背摔看似非常沉重,砸在木板上的响声也很清脆响亮,好像把对手摔得七荤八素。但实际上,那个长发青年在落地的一瞬间,刻意用自己的手臂和卸力技巧缓冲了绝大部分的冲击力。而且这个擂台的地板也是特制的,摔上去的声音很大,但实际上一点都不硬。冲击力也被特殊的结构所吸收,分散了。
那一击,根本就没有给对手造成多大的实质性伤害。
而那个对手却装作痛不欲生的样子在地上夸张地打滚,且攻击方也没有趁着对方“倒地”的破绽上去追击、终结对方的性命。而是在那炒热气氛,索要喝彩,故意龇牙咧嘴,手舞足蹈地调动观众情绪。
表面上是拼命厮杀,实际上只是在互相配合做效果罢了。
这明摆着就是在逢场作戏,是一场充满了套招和妥协的虚假表演。
崇尚绝对力量与一击致命的魔王谢莉丝,是完全不能理解这种毫无杀意、不会全力争夺胜利,如同过家家一般的行为的。为什么要把这种装模作样的丑态故意演给别人看?
在魔界,战斗是崇高的行为与仪式。就算是魔物内部的战斗与斗争,也时常伴随着血腥杀戮,你死我活。
事先公开承认的点到为止,切磋技艺也就罢了。谢莉丝也没有严格到要求所有战斗必须决出生死。不久之前,塔儿妮和凯特那样在不搞出人命的前提下进行武艺交流,拥有压倒性实力的塔儿妮一方为了避免失手杀人而有所保留也不是不可以。
但如果是正儿八经的武斗大赛上,魔王军内部的战斗能力评估测验里,有人瞒着所有观众打假赛,买通对手和裁判给自己牟利,或者只是把战斗当成小丑表演来哗众取宠,一旦查出,那么谢莉丝定然会将此人斩首示众。这是对战斗的侮辱,对武道的亵渎,对观众的不负责任,对君主的欺瞒。可以说是罪大恶极。
那个负责售票的少年听到问话,转过头来,看到是一位气质不凡的漂亮夫人,立刻热情地做出了解释:
「夫人,您难道不知道吗?这叫『职业摔角』哦!是最近才火起来的一种新兴的娱乐活动!」
「娱乐?你们也知道这是娱乐?既然知道是假的,为什么还看这么起劲?」
谢莉丝更加疑惑了。人类还有花钱看别人造假的爱好吗?
「是啊,观众们当然都知道他们是在假打……但是,假打又如何呢?大家一样看得很开心啊!」
少年指着台上再次纠缠在一起的两个男人,说道:
「您看,两个充满阳刚之气的男人赤膊上阵,在擂台上挥洒汗水,使出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现实中根本不敢用的华丽招式。这就是传说中的『暴力美学』的体现啊!」
说完,少年开始极力向推销道:
「怎么样,夫人?您要不要也买张票进去看看呢?就当是一场舞台剧看也没什么不好嘛。平时哪有这么激烈、这么近距离的充满对抗性和动作戏的舞台剧啊?待会下面还有一场双打主战赛哦!现在这半场,我就给您免费,您进去感受一下气氛如何?」
「……」
谢莉丝陷入了沉默。
虽然她还是不懂,还是不理解人类为何要在公众面前打这种毫无意义的假赛。胜败根本无关紧要。反正战斗的双方早就提前把结果商量好了吧。完全不能证明双方的实力与技艺。
但是……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擂台。
两个赤裸着上半身、肌肉线条分明的男人。在地上扭作一团。
使出各种近身擒抱、十字固、断头台等锁技。时不时地还把自己的身体压在对方身上,引来裁判拍地读秒。
他们大汗淋漓的肌肤紧紧地贴在一起,伴随着伪装的痛苦与兴奋的雄性吼叫声,在阳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泽。
「咕咚。」
谢莉丝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
脑海中某个被称为“腐女之魂”的雷达,突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两个猛男,赤膊,紧紧贴合,汗水交融,肉体碰撞。
谁管他是不是真打,这种画面本身就已经是无价之宝!
小说不也是虚构的嘛!
「……给我来一张。」
谢莉丝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
「最前排,视野最好的VIP票。不用找了。」
她猛地掏出三枚金币,豪气万丈地拍在了少年的赛钱箱上。这个金额甚至足够包场了。
职业摔角?虽然不太懂,但这个腐女魔王已经认准,这就是自己完全无法拒绝的、绝佳的下饭配菜。
……
几分钟后。
交了天价的门票钱,并在旁边的小吃摊上买了一大桶爆米花和一大杯冰镇饮料后,谢莉丝如愿以偿地坐到了距离擂台只有不到两米的最前排VIP座位上。
只为能够在最佳的距离,连一滴汗水都不放过地,欣赏男性之间激烈的肉体碰撞。
「哦哦哦……这招锁喉干得漂亮!就是要这种强迫屈服的压制感!咔滋咔滋……再贴紧一点!对!没错!就是那个眼神!哧溜……」
一边全神贯注地观看比赛,谢莉丝一边发出由衷的、带着些许诡异意味,完全搞错重点的感叹声。她一把接一把地把爆米花和饮料塞入口中,完全进入了忘我的狂热状态。
因为她此刻口中分泌的唾液,实在是太多了。
如果不尽快用咀嚼食物的动作来挡一挡的话,只怕她堂堂魔王的嘴角,早就是“垂涎三尺”,彻底失去仪态了。
「干得好!用你的胸肌压住他!压他的脸!」
谢莉丝激动得连连拍大腿。虽然她嘴里喊得全是她个人想看,过度解读的私货。不是擂台上的二人真的进行这种表演。比如上述的场面,也无非只是选手使用了一个名为「四方固定」的普通柔道技巧。但在谢莉丝眼里却被解读成了「用胸贴脸」。谢莉丝并非不懂柔道招式,这世界上没有她没见过的武学。只是她就偏偏愿意这么去想罢了。
正所谓「腐眼看人基」,可能就是因为这些理由。
甚至在极度的亢奋中,她都忘记了自己的饮料到底放在了左边还是右边。
完全沉浸在男性肉体对抗的世界里的谢莉丝,眼睛死死盯着擂台,手却无意识地向旁边伸去,一把抓起了一杯插着吸管的冰镇果汁,想也没想就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啊——爽!」
魔王是开心了,但这却引来了邻座观众的不满。因为谢莉丝无意间拿起的,是邻座观众的饮料。
「那个……不好意思……」
一个细若蚊蝇、听起来十分虚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提醒谢莉丝。
「这位太太……那个……那是我的果汁……您拿错了……」
而谢莉丝完全没有听到,她的注意力全都在台上那个正被压在身下、发出性感喘息声的长发青年身上,嘴里依然在咔滋咔滋地嚼着爆米花。哪有闲工夫搭理陌生人。
直到,邻座的那个人,似乎是转过头仔细看清了谢莉丝的侧脸,然后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诶!?」
那个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带着某种做贼心虚的震惊。
「达……达修少年的母亲!?」
「……嗯?!」
就算是沉醉于肌肉互博之中无法自拔的谢莉丝,忽然听到别人在这个陌生的人类王都,准确地提到了自己那个远在精灵之森的儿子的名字,她也还是立刻惊觉,马上扭头看去。
然而。当谢莉丝带着几分杀气转过头时,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张预想之外的、极度颓废、黑眼圈浓重、头发像鸟窝一样脏乱、完全不修边幅的少女面孔。
那少女戴着一副厚厚的圆底眼镜,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宽大白大褂,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活像是一朵常年不见阳光的毒蘑菇。她的两只尖耳朵都无力地耷拉下去,不见任何精气神。
谢莉丝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眼前这个毫无形象可言的邋遢少女,脑海中将这张脸与记忆中的某个人物重合了起来。
「……希罗卡?」
谢莉丝有些不确定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没错。
这个此刻正坐在谢莉丝旁边,和她一起购买了最前排VIP门票,一起满脸潮红地观看职业摔角……或者说,是一起在近距离用放大镜欣赏“赤膊男性紧贴在一起的肉体演出”的废柴女孩。
正是她家儿子达修在学校里被迫照顾的社团学姐。
同时,也是写出了那本谢莉丝爱读的小说《从魔界一直爱到未来》的畅销小说作者。
精灵族少女——希罗卡。
一大一小两位资深腐女,就这样在人类王都的摔角擂台下,完成了历史性的会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