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捏着颗葡萄往嘴里送。她没看卡拉,眼睛盯着天花板,语气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一样随意。
“工作人员里头至少混进去一百来个佣兵。”她把葡萄籽吐在手心,“乘客里的没法统计,反正不会少。这次真是大手笔。”
卡拉站在桌边,手指按在游轮结构图上。图纸铺了半张桌子,她目光停留在三层甲板的通道连接处,没抬头。
“目标是VIP?”
“不是。”安娜晃了晃脚,“是船本身。”
卡拉终于抬起眼。
安娜冲她笑了笑,把那颗葡萄籽弹进垃圾桶。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卡拉的声音没起伏。
“我要是还留在压抑门,年会肯定不会请我去。”
安娜换了个姿势,改成侧躺,用手撑着脑袋。
“但我现在不是在那什么地下世界混饭吃嘛,这种活动就跟年会一样,得通知到场的。”
卡拉没接话。
安娜继续往下说,声音懒洋洋的:“压抑门不管这些。
劫个船杀个人,都是日常的一部分。
特别搜查科成立的初衷又不是抓强盗,你们对这种事不敏感也正常。”
卡拉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她级别不够,不知道全部内情。
但科长耶利斯安排她们上船的时候,话里话外透出来的意思,从来就不是冲着那个外国VIP去的。
VIP只是个饵。
真正的鱼,是安娜嘴里那些“人”。
“所以你收到了邀请,但没去。”卡拉说。
“去的话后面分账多麻烦。”安娜撇嘴,“不如接你们的活,报酬直接到手。两边我都看看,哪边划算就靠哪边。结果还没等我选,长官就拿那么厉害的一根杆子来钓我,我不就上钩了嘛。”
她说到最后一句,眼神在卡拉身上转了一圈。
卡拉没搭理她。
安娜坐起来,双手撑在床沿上晃腿。
“压抑门的搜查官福利也太好了吧。对在校学生下手什么的。要是入职就有这种待遇,我现在就报名,长官帮我写推荐信呗。”
卡拉把图纸折起来,塞进包里。
日光室那会儿的事,安娜全看在眼里。
当时楚昼坐在窗边,卡拉走过去,话没说两句就伸出手。楚昼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低头帮她涂。
安娜躲在柱子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先是后背。
楚昼的手指按在卡拉后颈的时候,卡拉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得像错觉。但安娜知道那不是。
然后是正面。
楚昼转到她面前,继续涂。卡拉抬起眼皮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什么都有了。
最后是手。
涂手这件事本身就不对劲。明明自己能做的事,非要别人来做。而且是在前面那些接触之后,忽然来这么一下。像是正餐吃完了,又端上来一盘甜点。
楚昼低头,挤出一滴在她手背上,用手指慢慢涂开。
卡拉垂着眼看他动作,睫毛遮住眼神。
安娜在柱子后面咬住了嘴唇。
这女人太会了。
涂完最后一滴,卡拉把手收回去,穿上罩衣。她转过身,目光越过楚昼的肩膀,准确落在安娜藏身的位置。
“工作的时候记得称呼长官。”她说。
声音不大,但安娜听得一清二楚。
她现在坐在船舱里,想起那句话,又笑了。
“长官当时是故意让我看见的吧。”
卡拉把包扣好,没回头。
“你自己跳出来的。”
安娜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一百多个佣兵。乘客里还有多少谁也不知道。游轮已经在海上走了两天,距离最近的港口还有十几个小时。真要出什么事,谁也跑不掉。
但卡拉还在研究图纸,还在想怎么布置。
安娜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她没说出口的是,那些“人”可能已经到了。不是佣兵,是真正让压抑门特别搜查科成立的那种东西。
科长耶利斯让卡拉上船,等的就是这个。
卡拉没问,她也没说。
反正卡拉迟早会知道。
到时候是并肩站还是站对面,安娜还没想好。先看看吧。哪边划算就靠哪边。
窗外传来海鸥的叫声。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卡拉把图纸收进抽屉,转过身看床上趴着的人。
“起来。”
安娜没动。
“去看看你的楚昼?”她闷在枕头里问。
卡拉没答,拿起外套往外走。
安娜听着门开又关上,在床上滚了半圈,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一百多个佣兵。
还有那些东西。
她忽然有点后悔上这条船了。
船舱里安静了几秒。
安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她想明白了。
要是VIP一路啥事没有,她这个保镖就纯属摆设。到时候报酬拿到手,也就是个辛苦费。反过来,要是真出点大事,劫船也好绑票也好,只要她把目标全须全尾护住了,那就不一样了。额外工作内容,报酬翻倍,亚德里那些老爷们出手向来大方。
道理很简单。风浪越大鱼越贵。
所以她明知道这船上有问题,还是让目标上来了。
但眼下这事有点超出预期了。上百个佣兵打底,乘客里还藏着多少数不清,这规模根本不是普通劫财。
她一个人未必兜得住。
翻车就亏大了。
所以她故意露了行踪,故意让卡拉逮住。压抑门的人愿意上船,肯定不是来旅游的。借力这种事,不丢人。
安娜翻了个身,脸冲墙。
亚德里的老爷们挑保镖还挺会挑。知道她什么德性,也知道她会怎么选。
门那边传来动静。
卡拉把图纸卷起来,在手心里敲了敲。
“一人一半。”
安娜扭头看她。
这话没头没尾,但她听懂了。
“不返航?”她问。
卡拉摇头。
“现在掉头,船上那些人全成肉票。船员先被绑,然后乘客。到时候就不是我们在暗处了。”
安娜点头。是这个理。
卡拉把图纸塞进包里,拉链拉上。
“接下来几天,工作人员里找,乘客里也找。找出来,清掉。动静越小越好。”
安娜撑着床沿坐起来。
“对别人来说是大海捞针。”
卡拉看她一眼。
“对我们不是。”
安娜笑了。
一个退役的,一个现役的。地下世界的人什么味儿,隔老远就能闻出来。这活儿确实适合她俩干。
她举起手,像学生提问。
“废品处理呢?”
卡拉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打包,丢海里。我联系海岸警备队,让他们装成日常巡逻来收。运气不好的自己想办法。”
门开了。
安娜坐在床上没动。
运气不好的自己想办法。这话说得轻巧。
她扭头看向窗外。海面很平,天很蓝,阳光照进来晃眼睛。
一百多个佣兵,还有那些东西。
她忽然想,到时候运气不好的到底是谁。
卡拉已经走了。门关得很轻。
安娜躺回去,胳膊搭在眼睛上挡住光。
管他呢。
先把人找出来再说。找不出来大家一起沉海,找出来了分钱。
风浪越大鱼越贵。
她希望这鱼够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