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刚烧开,壶嘴冒着白气,咕嘟咕嘟响了没几声,周询就把铜壶提了起来,放在一旁晾着。

古时煮茶,讲究“三沸”。

所谓的“三沸”,便是水烧开的三个阶段和对应的三个步骤。

分别是第一沸,在水面刚冒出小泡,便要加盐调味,到第二沸的时候,此刻壶底涌泉连珠,便要舀出一瓢备用,然后用竹筷搅出漩涡,投茶末入水,最后第三沸,壶中已是波涛翻腾,这就得把方才舀出的那瓢水倒回去止沸,育出水沫。

周询待把水晾到半开,便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眼对面。

此时,周闵正盘腿坐着,单手把玩着铜板,已从刚刚失控的情绪中恢复过来。

“阿兄,你刚才答应我说正事的,可不能言而无信。”周询说道。

周闵没接话茬,反而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空碗,对着光线照了照,又放下,再端起,再放下,来回折腾了三四趟。

姜柳坐在周询身侧,看着有点心虚,暗想对方不会看出她前天刚用这碗装咸菜了吧。

而周询早就习惯了兄长这德行,也不催,只是把茶则茶末和盐罐一一摆好。

周询不着急。

他知道兄长的性子,无论遇到什么伤心事都不会搁心里太久。

但遇到点好事,就总爱故弄玄虚,等人来问,好得瑟一二,可若是许久没人注意,他性子被磨得差不多,便会自己透露出来。

果然,不过烧水功夫,周闵就没了脾气,拿腔拿调地开口:“自然言而有信,不过守约啊,你先猜猜看这消息如何?”

周询无奈敷衍道:“阿兄,弟生性愚钝,实在不明白,恭请赐教。”

“唉,这就没意思了,算了,也不挑你的理,我就给点提示罢。”

周闵叹息一口,举起两根手指。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姜柳听到这儿,面露不喜。

她平生很讨厌话不说全就吊着你胃口卖关子的人。

姜柳在心里头给周闵狠狠记了一笔,随后向周询面前的铜壶伸手。

周询见姜柳想帮忙,微微一愣,接着便放开手交给了她。

他想不通平时懒惰的夫人,竟有帮忙的时候,不过既然想要,给了又何妨,哪管她会又不会。

姜柳没周询想得那么多,她帮忙,只是因为想煮茶。

她接过铜壶放在炉子上,用手指试了试壶壁的温度。

正好。

随后,姜柳拿起盐罐,捏了一小撮盐,洒进壶里。

盐粒落入沸水,瞬间化开,激起细密的白沫。

这是煮茶的头一道工序,名为“调咸”。

原理为用盐中和水的硬度,引出茶的回甘。

讲究的人家,盐还得是东海产的精盐,用陶罐焙过,去了苦味,再捣成细末,才能入茶。

杜谨送来的这批茶里,就配了一小罐焙好的盐末,可见是懂行的。

姜柳洒完盐后,拿起竹筷伸进壶里轻轻搅动。

水涡随之旋转,盐末被均匀化开,待壶底升起细密气泡,第一沸就成了。

随后,姜柳放下筷子,手一伸拿起装茶的木盒。

姜柳打开盒盖,里头是碾好的茶末,青绿中透着微微的白霜,是上好的“末茶”。

姜柳捏起一小撮,撒入壶中。

梁人喝茶,不像后世那样整叶冲泡,而是先把茶饼炙烤再捣碎最后碾成粉末,过罗筛细,存于盒中。

要喝的时候,趁着水烧开,投末入壶,用竹筷快速搅拌,让茶末和水充分交融,形成细腻的沫饽。

如果壶里的沸水正到火候,茶末一入,立刻就能翻起细密的绿色泡沫,香气会直接窜上来。

且这香气有些特别,不似清香,更像酒的醇厚,还混着微微的焦香和盐的咸鲜,闻着就让人喉咙发紧,想咽口水。

周闵本来还端着架子卖关子,闻到这茶香,鼻子忍不住抽了抽,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壶上飘。

姜柳没理会,继续用筷子急速搅动。

随着动作,茶沫越翻越厚,壶里的水咕嘟咕嘟作响,眼看就要到顶沸之际。

她拿上瓢,舀起半瓢温水,倒回壶里。

沸腾的水瞬间平息下来,茶沫浮起厚厚一层,青绿中透着雪白,像是春雪落在新发的嫩芽上,雅致得不行。

这最后的收尾相当漂亮,但想用好是十分吃水平的。

若是水倒多了,沫饽便太稀,倒少了,茶汤便太浓,只有刚刚好,才能让茶沫细轻如白花,达到形色香味俱佳的地步。

大功告成,姜柳放下瓢,拿起茶勺,轻轻撇去最上面一层粗沫,然后舀起一勺茶汤,倒进几人碗中。

茶汤落入碗中,沫饽缓缓散开,在碗底铺下一层细密的绿。

周闵盯着碗里的茶汤,愣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姜柳。

“弟妹这手艺,怕是宫里头的天子都没见过。”

姜柳懒得和他说话,端起茶碗,低头吹了吹浮沫。

别人见没见过,不知道,但她确实是挺久没见过了,上次还是在上辈子。

那时她还年幼,父亲爱喝茶,也会讲究,便好奇跟着学了两手。

结果,至此以后,家里但凡来客人,都是她泡茶。

父亲坐在主位跟人谈事,她就坐在旁边的小几后头忙活充当免费劳动力。

处理这些事姜柳谈不上多开心,只能说苦得不行,觉得凭什么都是她干活。

现在想想,很是懊悔,要是早知如此,就不去跟他学这玩意了,至少想学那也得背着学,不然搞得她一见到茶就有点伤感。

周询见姜柳低头不语,便替她接了话:“阿兄谬赞,内子不过是闲来无事,琢磨过些时日。”

“琢磨?”

周闵喝了口茶,眯起眼:“可不是琢磨能琢磨出来的,这就跟行军打仗相似,想要打赢,那得手上有功夫,心里有静气,但凡缺一样都不行。”

他放下茶碗,故作哀态。

“守约,你可羡煞我也。”

周询笑了笑:“阿兄,茶喝了,该好好谈谈了吧。”

周闵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行吧,不逗你们了。”

“两个消息,第一个,就是你升官了,折冲将军,领弘农郡都尉。”

周询紧缩眉头,反复思量着。

都尉?

这官职武帝朝之后就废置了,怎么突然又复立了?

他正要开口问,周闵又开口道:“不只你,杜谨也升了,成了弘农郡太守。”

周询这下更加不解了。

子谦兄在宜阳这几年虽然勤勉,可也算无功无过,为何升迁?

再说了,自己打了败仗没受罚已不正常,怎么还升官了?

周闵看着弟弟那副表情,乐了。

“怎么样?想不通吧?”

周询点头。

姜柳品了口茶,竖起耳朵静待下文。

“想不通就对了,这里面学问可大着呢。”

周闵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这第二个消息就跟这有关,你肯定猜不到,我就直说了,齐王,快不行了。”

周询闻言,微微一征。

茶汤在碗中轻轻晃动,姜柳看着自己的倒影被水波揉碎又聚拢。

屋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踏碎了积雪下深埋的平静,消失在去往洛阳的方向。

……

三百里外,豫州项城大营内,幕僚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压低声音如蚊蝇般嗡嗡嗡作响四下交谈。

“听说连董神医都摇头了……”

“我早说过,那伤根本好不了,当年在河内挨的那一箭,就是个祸根。”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营帐外人心惶惶,营帐内,烛火昏黄,死气弥漫。

床榻上,齐王司马樾半靠着引枕,胸口有一下没一下地起伏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两声剧烈的咳嗽。

司马樾有些不明白,他一辈子如履薄冰为何还是落得这番下场。

遥想惠帝在位时,他还是诸王之乱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人人都说齐王怯懦,不堪大用。

可偏偏是他笑到了最后。

五年前,河内一战,他身中流矢仍死战不退,硬生生把豫州抢了下来。

从此,兵权在手,党羽遍布,连天子见了都要称一声皇叔。

那时候他觉得,这天下,迟早是他的。

可现在呢?

榻边坐着发妻,眼眶红肿,握着他的手不肯放。

唯一的长子跪在榻下,脸色发白,失魂落魄。

身边守着的老臣,是他从王国带来的旧人,跟着他征战多年,头发都白了,腿脚也不利索,却还是尽力挺直腰杆。

至于那些自诩忠义的幕僚,虽然对他说着漂亮的吉利话,却没一个人想拥护他的儿子。

司马樾忽然想笑。

没想到,争了一辈子,到头来,身边依然是这几个人。

他心累了,闭上眼睛,不再费力去想。

王演站在一旁,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汗却顺着脖颈流下。

他站得太久,等得有些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人都走过一遍,司马樾才颤颤巍巍开口:“王……王军司。”

王演身形一顿,随即快步上前,在榻前跪下,垂首道:“太傅,臣在。”

司马樾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咬着牙说道:“孤……有一事相托。”

王演低着头,恭敬说道:“太傅,请吩咐。”

司马樾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跪在榻下才束发年纪的长子。

“他…就托付给你了。”

王演抬头,看了一眼那少年,又垂下头去。

“臣,谨遵太傅之命。”

司马樾盯着他,嘴唇抖了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退下吧。”

王演叩首,起身,退后几步,转头走出营帐。

门帘落下,隔绝了里头的哭声。

他站在树下,负手而立,望着阴沉沉的天色,一动不动。

有幕僚凑上来,低声问道:“明公,太傅他……”

王演没回头,只淡淡说道:“准备着吧。”

幕僚会意,躬身退下。

营外冷风阵阵冻得人发慌,王演仍旧站着,脸上的表情被树下的阴影遮住,看不真切。

齐王已经死了。

项城驻扎的十万大军彻底群龙无首了。

至于齐王世子,那个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毛头小子必定不能服众。

王演想笑,但此刻他不能笑,需得忍耐。

还有皇帝那边……

他想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那位坐在洛阳宫里的,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当年要不是齐王撑着,江山早就让人掀了。

现在齐王死了,他怕是比谁都高兴。

可皇帝该高兴什么?

没有齐王,他真以为自己能坐稳皇位?

呵呵。

南有吴王在建康虎视眈眈,就连蜀中的成汉也不是善茬,还有北边那些蛮夷更是强敌。

王演缓缓抬起手,朝着空中用力一抓。

唉,急不得,缓不得。

只得先把军心稳住,把人心拢住,把那些墙头草一个个摁下去,才能保住一条命。

对于皇帝身边所谓的心腹……

退一步,就退一步吧。

王演眯起眼,看着被云半遮的太阳,心思活泛了起来。

官印给了就给了,反正都是虚名。

地盘就三个县,军械一件没给,粮草一粒没拨。

周闵那小子精得很,肯定看得穿。

可看穿了又能怎样?

他要的不过是时间。

三个月,只要三个月,等他把这十万大军都捏在手里,筹集到足够的粮草,打理好周边各州军头的关系。

到时候,一切不还是他说了算。

王演想到这,复杂的心情舒坦了许多,他放下手臂,快步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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