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君她……怎么会出现在边境那种地方？
不，问题比这个更根本——她怎么可能“出现在现实”？
作为奥赫利翁家族的家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泽洛斯的“存在状态”:她早已将自己以“半永久编译态”锚定于“原初虚隙”，与那道连通虚空与现实的裂缝深度绑定。
理论上，她可以投影、可以沟通、可以在虚隙附近显现形态，但绝无可能像这样完全脱离锚点，以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人”的形态，在远离王都的边境小镇自由活动！
除非……她找到了某种方法，某种能让自己在现实维度长久维持编译形态，而又不被规则强烈排斥的特殊方式？
但如果那样的话，她为何要如此低调？没有大张旗鼓地回归，没有联系家族，甚至没有显露自己的身份。
一个合理的推测浮出水面——
如果她现在这副形态并不能发挥出她全盛时期的实力，那她选择低调行事是完全合理的。
但这样一来，她又为什么会让自己的信息出现在治安厅的案头？她完全可以不暴露在任何人面前，继续隐藏下去直到恢复实力，不惊动任何人。
除非……她并不想完全隐藏自己，但也没有刻意张扬。她就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踩在某条模糊的边界线上，既不过分引人注目，又保留着未来利用合法身份活动的可能。
她在……为自己营造一个能够在大陆上自由活动的“壳”。一个合理的、有据可查的、经得起治安厅这种官僚体系初步审核的“合法身份”。
克雷伯瞬间明白了。对于任何一个陌生的强大存在，各方势力都会本能地保持警惕和敌意。但如果有一个能够对外解释的身份，哪怕这个身份是虚假的，都比一个“没有任何来源可查、凭空出现”的神秘人物，要更不容易引起警戒。
人们会倾向于用已有的认知框架去理解新事物，而不是直接将其视为威胁。
而自己刚才那副失态的表情……
克雷伯立刻警觉起来。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在看到画像时那一瞬间的震惊，恐怕已经被在场所有人收入眼底了。这些治安厅的部长们，个个都是人精，不可能忽略这个细节。
如果他现在选择装傻，说“不认识”、“只是惊讶于她的容貌”，只会引起更深的怀疑和刨根问底。这些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追问他为什么对一个人的画像如此震惊。
必须……表现得自然一点。必须给出一个合情合理、能解释自己失态的理由，同时……给那位“塞勒丝小姐”打好掩护。
电光火石间，克雷伯已经做出了决断。
他轻咳一声，开口道，语气尽量显得自然：
“额……确实有过几面之缘。 这位小姐，是叫做……塞勒丝，没错吧？”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心中齐齐一凛。
克雷伯刚才只是扫了几眼报告上的画像，并没有看到文字部分，可他却一口就叫出了“塞勒丝”这个名字，这说明……他真的认识这位小姐！
那么，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信度想必也很高了。
兰斯洛特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点了点头：“没错，既然你认识她，那看来我们能跳过漫长的说明步骤了。你直接说说你的想法吧。”
“额……”克雷伯挠了挠那头依旧乱糟糟的银发，在脑海中飞速编织着合适的说辞，“那我先从……我怎么认识她开始讲起吧。”
“那个，兰斯洛特，你知道的……我们以前还在四处闯荡、当冒险者那会儿，除了跟着诺顿那家伙东奔西跑，我偶尔也会去参加一些……嗯，比较特别的、只针对特定圈子的，交流知识和情报的秘密集会吧？”
兰斯洛特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在回忆。随即，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语气带着怀疑：
“确实有这回事……” 他顿了顿，“但我们当时都以为，你找这种借口，纯粹是为了溜出去泡女人或者找乐子来着……怎么？原来你当时真的是去干‘正事’？”
“嘿！你这话说的！”克雷伯立刻露出一副“被冤枉”的表情，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虽然我以前是……嗯，比较风流没错，但涉及正事的时候，我还是很认真的好不好！那些集会里确实能接触到很多外面找不到的、真正有用的知识和情报！”
他指了指简报上的画像，顺理成章地引出：
“而这位‘塞勒丝小姐’……就是我在那种集会上，认识的人之一。”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一个活跃在特定圈子里的神秘强者，有着超越常规的容貌，被认出来是“熟人”，完全说得通。
兰斯洛特看上去似乎被这个理由说服了，他的眉头舒展开来，但随即想到了更关键的问题：
“如此说来……她的实力和所掌握的知识，应该是毋庸置疑的了？能让你在那种场合结识并留下印象的，想必不会是泛泛之辈。”
“没错。” 克雷伯点了点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客观评价”，“虽然我是王国境内公认的‘空间魔法第一人’，在空间相关领域，我自信不输任何人。但若论真正的‘综合实力’……”
他顿了顿，环顾众人，一字一句地抛出重磅炸弹：
“我比这位‘塞勒丝小姐’，恐怕还要逊色许多。”
此言一出，在座的各位部长们，包括一向强硬的阿烈什，脸上都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
比克雷伯还强？克雷伯可是位列大公的存在！是王国应对空间领域的“最终保障”！
控制部部长菲奥娜忍不住开口质疑：“克雷伯大公，您这话是否有些……夸张了？这位小姐从画像上看，面相非常年轻，甚至可以说是个少女模样。就算她从娘胎里开始修炼，又能积累多少实力？”
“难道说……她是什么寿命悠长的特殊种族？ 比如精灵、龙裔，或者……某种我们不了解的异界存在？”
这是一个合理的怀疑。在超凡世界，外貌和年龄往往不成正比。
兰斯洛特也皱起了眉头，追问道：“那你知道她的具体身份吗？ 她来自哪里？属于什么势力？或者……有家族背景吗？”
克雷伯闻言，立刻耸了耸肩，做出一个“这我可没法回答”的无奈表情：
“肯定不知道啊。那种集会，大家都是有默契的。我们是去交流知识、探讨问题、互通有无的，谁闲得没事干去打探别人的家世背景？ 那不仅无聊，而且非常失礼，容易被当成别有用心而排挤出圈子。”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这你们应该能理解”的理所当然：
“不过，虽然只是通过几次交流和探讨，三言两语之间，我就能感觉到……这位小姐对‘虚空’的理解深度，恐怕并不比我们奥赫利翁家族历代积累的知识要少。 她对虚空底层法则的认知角度，甚至有些……嗯，比我更‘刁钻’和‘独特’。”
克雷伯又扫了一眼众人，尤其是阿烈什，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科普”的意味：
“而众所周知，‘空间魔法’的学习门槛就已经高得离谱了，在座各位，恐怕多半连治安厅总局里那几个传送阵的底层运作原理和能量回路都看不明白，更别说自己去布置或维护了。”
“至于‘虚空’这种……涉及世界底层法则的领域，那更是禁忌中的禁忌，复杂度和危险度远超想象。”
他故意把问题抛回给众人，语气里带着一丝告诫：
“额……话说回来，你们治安厅这么大张旗鼓地开会讨论她，不会是想……把她‘请’来总局‘喝茶’吧？”
他明知故问地看着众人，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洞察。
回应他的，是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
维纶和阿烈什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兰斯洛特也微微侧过脸，没有直接回答。
克雷伯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他“了然”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用一种“我懂的”的语气，开始“诚恳地”给出他的“专业建议”：
“实话实说吧。 我虽然和她接触不算多，但对她还是有点了解的。她的脾气……其实不算很好。只不过她行事有自己的准则和底线，很守规矩——如果你不主动招惹她，尊重她的边界，她基本会是一个很好沟通、甚至乐于帮忙的人。”
“但如果你试图用强制手段、或者玩什么心眼算计她……”
克雷伯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目光扫过阿烈什那张仍带着不甘的粗犷脸庞：
“那恐怕……会把她惹烦。一旦真把她惹烦了，动起手来……”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人打消冒险念头的结论：
“在座各位……包括我，就算全都加起来……恐怕也打不过她。”
他环顾四周，看着众人脸上那混合着震惊、怀疑、不甘、以及……理智上逐渐接受现实的复杂表情，最后补充道：
“所以我奉劝各位……还是死了这条‘用强’的心吧。 那条路走不通的，只会给我们王国凭空添一个大麻烦，甚至是一个可怕的敌人。”
会议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维纶与阿烈什争论时更加沉重。因为克雷伯的话，给他们的决策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来自最权威人士的评估——对方，是不可力敌的。
良久，兰斯洛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如释重负，也带着一丝无奈。
他看向维纶，又看向阿烈什，最终将目光落在克雷伯身上，语气里带着最终的决断：
“这样看来……确实是我想得简单了。”
他顿了顿，对众人，也是对自己说：
“既然大公阁下给出了如此明确的判断和建议，那么，我们只能……采取更加温和、稳妥的方式了。”
“维纶部长的‘接触观察’方案，或许需要进行一些调整，更加侧重于‘沟通’与‘建立互信’，而非单纯的‘情报收集’。尽可能满足她的请求，同时为她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便利，争取将这种‘友善’的接触，导向对我们王国长期有利的方向。”
他看向克雷伯，带着一丝询问：“大公阁下，您觉得，如果由您出面，以‘故人’的身份，先和她进行一些初步的、非官方的沟通，是否可行？”
克雷伯心里松了一口气，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那副“专业人士”的冷静分析状：
“可以考虑。不过，我需要先看看你们掌握的全部情报，包括罗德里格斯和她接触的详细记录。然后，我得琢磨一下，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接触比较自然，不会引起她的警觉或反感。”
“毕竟，我现在的身份是‘奥赫利翁家主’，代表的是王国的官方力量，和当年集会时自由交流的状态不一样。贸然出现，说不定反而会让她觉得被‘监视’和‘试探’。”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信息，来推测泽洛斯到底想要什么，以及……她为何会变成这样。
兰斯洛特点头表示理解：“没问题，所有相关资料都会为你准备一份。那么，接下来……” 他转向维纶，“维纶部长，请你根据我们最新的讨论结果，拟定一个更具体的、以‘温和接触、建立互信、酌情协助’为核心的应对方案。”
“至于阿烈什部长……”
他看向仍有些不甘的络腮胡大汉，“特勤部暂时不需要介入此事。但如果后续需要你们配合的话，我会再通知你。”
阿烈什虽然满脸不情愿，但在克雷伯那番话面前，也不得不承认，强行抓捕的方案风险太高。他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
“那么，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 兰斯洛特宣布散会，“各位回去后，请对今天的讨论内容和相关信息严格保密。克雷伯大公，请随我来，我和你一起商量一下后续的接触方案。”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克雷伯跟在兰斯洛特身后，脸上保持着那副专业的冷静，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大君……您到底在谋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