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至西天时,白珩结束了当夜的修炼。
岩洞口洒落一片清辉,霜白般铺在枯叶上。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体内的妖力流转比之前又顺畅了几分,第二条尾巴的根基,隐约又凝实了些许。
她没有继续。
修炼讲究张弛有度,过犹不及。这个道理,云清讲过,慕雪君也提过。
白珩伏下身,望着洞外的月色。月光越过山脊,将远近的山林镀上一层银边。山下村落里灯火尽熄,只剩下零星几点,大概是哪户人家夜里起身,点了油灯。
她将神识缓缓收回,不再探查外界,只是安静地趴着。
今日住进这岩洞时,她将慕雪君的骨片放在了岩缝深处。那枚骨片上属于四阶大妖的气息,足以震慑寻常山精野怪,让它们不敢靠近。
可此刻想来,这份威慑,未必全是好事。
白珩侧过头,看向岩缝深处那枚静静躺着的白色骨片。月光照不进去,只有隐约的轮廓。
四阶的气息,确实能让低阶妖兽和散修退避。可若真是清虚门或风家那样的庞然大物在暗中布局,四阶的威慑,完全不够看。
那些宗门世家,金丹修士比比皆是,元婴老怪也不是没有。区区四阶妖气,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稍大些的野兽罢了。
说不定反而会引来注意。
一只开了灵智的四阶大妖,出现在一个凡人少年藏身的村落附近——这本身,就是最扎眼的异常。
白珩心念微动,一缕念力探出,将那枚骨片轻轻卷起,收入眉心识窍。
骨片消失的瞬间,岩洞内的气息骤然归于平淡。没有了四阶妖气的笼罩,这里便只是一处普通的山壁缝隙,与周围千百处岩洞没什么两样。
任何威慑或伪装,或许都不如返璞归真。
把自己当作山中野狐,才是最显低调的。
白珩的天狐隐,足以应付筑基修士的探查。那日那些御灵宗修士没发现她,那神神秘秘的陆良也只是大致知道她在。
那么即便有筑基期的暗探潜伏在附近,只要她不主动暴露,应该也无大碍。
想来看守一个凡人少年,也不至于让金丹大能亲自来做暗探。
金丹修士,在黎国修仙界已是中坚力量。云清修行四百余载,也不过金丹中期。那样的人物,不会自降身份,躲在凡人村落里偷偷摸摸盯梢。
至少明面上不会。
白珩将思绪理了一遍,稍稍安心了些。
可随即,另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她今夜早些时候,也想过是否要偷偷将云濯带走。以她的隐匿手段,趁夜潜入村中,将少年迷晕带走,远遁千里,应该不难。
但很快她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村中多半有暗子。
那些伪装成凡人村民的人,或许是清虚门派来的,或许是风家安排的,又或许是云清那几名“亲传弟子”的眼线。他们平日里打渔种地,与寻常村民无异,可一旦云濯有异动,他们立刻就会出手。
白珩不知道这些人藏在哪里,有多少,修为如何。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更让她警惕的,是秦云识海中的那道封印。
那封印手法精巧,以她的见识,只能隐约感知其存在。若是云清夫妇所设,为何云清临终前只字未提?若不是他们设下的,那设下封印的人,目的又是什么?
封印记忆,或许是为了让云濯安心做个凡人,不惹人注意。
可那封印,会不会还有别的用处?
比如——定位。
比如——预警。
若那道封印本身,就是某种标记,设下者可以通过它感知云濯的方位,甚至感知到有人试图破解或触动它,那白珩一旦靠近,就会暴露。
她今日只是以神识探查,那封印毫无反应。但若是试图解除它,或是带云濯离开某个预设的范围,或许就会触发什么。
白珩不敢赌。
她只能继续观察。
观察那少年每日的行踪,观察村子里每个人的一举一动,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迹象。有没有人在暗中窥伺,有没有人刻意接近那少年,有没有人看起来与寻常村民不太一样。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好在,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三千年都等过来了,多等些时日,又算什么。
白珩将头搁在前爪上,半阖着眼,望着洞外的月光。
月色渐渐更加西沉。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悠长而寂寥。山风吹过,岩洞口的藤蔓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藤影。
白珩静静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思绪渐渐放空。
她想起许多年前,还困在琥珀里的时候。那时她也是这样,日复一日地看着同一片山林,看着同一片天空,看着偶尔经过的小动物。
那时候觉得难熬。
如今想来,那些漫长的时光,或许就是为了磨砺这份耐心。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白珩才真正睡去。
不是修炼,只是单纯的睡眠,让身体和意识都彻底放松下来。这具狐狸的身躯,毕竟还需要休息。
阳光照进岩洞时,她醒了。
洞外传来鸟雀的喧闹声,叽叽喳喳,此起彼伏。山下的村落里,隐约传来鸡鸣犬吠,有人开门的声音,有妇人招呼孩子吃饭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白珩没有立刻起身。她就那样趴在洞口,透过藤蔓的缝隙,望着山下的村落。
炊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缓缓飘散。
有人扛着锄头下地,有人背着背篓进山,有孩童追逐着跑过村口,惊起一群啄食的麻雀。
那少年秦云呢?
白珩的目光悄然延伸,在村中缓缓扫过。
片刻后,她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找到了他。
少年正蹲在地上,不知在看什么。身边站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两人嘀嘀咕咕说着话。
白珩没有将神识探得太近,只是远远感知着。
那少年看起来与寻常农家少年没什么两样。晒得微黑的皮肤,洗得发白的短褐,随意挽起的袖口,露出细瘦却结实的小臂。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着那男孩朝村外走去。两人背着小背篓,手里拎着短锄,像是要进山挖野菜或采药。
白珩的目光跟着他们,直到两道小小的身影没入山径尽头的林子里。
她没有动。
只是继续趴在洞口,静静望着那个方向。
日头渐渐升高。
山间的鸟雀叫得累了,陆续歇了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拖得老长,听得人昏昏欲睡。
白珩依旧没有动。
她就那样趴着,如同千百年来一直趴在那里的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