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不知是哪根破裂的水管正在漏水,水滴砸在满地的猩红中,溅起令人反胃的涟漪。

克莱尔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她回头望去,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男人。她的眼神里没有胜者的倨傲,只有深深的疲倦。

卡密拉还没有死。

明明他的胸腔已经被劈开,明明他的脏器已经在那场非人的厮杀中支离破碎,但他依然站着。

那件破烂的灰色大衣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他那具残破不堪的躯体上。他已经瞎了,那双曾燃起恨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黑洞。

“够了,卡密拉……停下吧。”克莱尔轻声说。

卡密拉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笑,然后,像是一头失去了理智的丧尸,向着克莱尔发起了冲锋。

毫无章法,毫无意义。

他挥舞着断裂的指骨,撕裂空气,却连克莱尔的衣角都碰不到。克莱尔像是一片秋风中的落叶,在卡密拉狂乱的攻击中穿梭。她躲过了一记横扫,又避开了一次野兽般的扑咬,每一次擦肩而过,她都能闻到男人身上那股腐朽而绝望的血腥气。

“你还要挣扎到什么时候?你的血已经枯竭了!”克莱尔一边退让,一边大喊,“想想夏洛特啊!她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的!”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卡密拉的动作诡异地停顿了半秒。但紧接着,那张被鲜血糊满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惨烈、甚至可以说是凄厉的狂笑。

“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着,一边再度扑了上来,那些破碎的肉芽在他的伤口处绝望地蠕动,却再也无法愈合哪怕一寸肌肤。

克莱尔闭上了眼睛。她不想杀他,真的不想。

已经够了,已经有太多人因自己而死了。夏洛特、弥瑞尔、那些兽族……为什么所有人都逼着她举起屠刀?

她猛地转身,决定不再理会这个将死之人,径直向着机舱的出口走去。她要离开这个地狱,只要离开这里,这一切就结束了。

然而,她低估了野兽临死前的疯狂。

“在这里……”

瞎眼的卡密拉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他那只剩下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克莱尔离去的方向。

他虽然看不见,但吸血鬼那恐怖的嗅觉却在濒死时被激发到了极致。他嗅到了那股纯粹而高贵的血的味道。

风声骤起。

卡密拉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贴着地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射出。

克莱尔猛然回头,瞳孔骤缩。那沾满碎肉的利爪擦着她的脸颊掠过,如果不是她凭借着本能偏了偏头,这一击足以贯穿她的颅骨。

克莱尔被逼到了角落,退无可退。

身后的钢铁舱壁冰冷刺骨,而眼前的卡密拉正准备发动第二次扑杀。

那股压抑已久的烦躁,终于冲破了名为优柔寡断的堤坝。

克莱尔猛地从旁边的废墟中抽出一根崩裂的、带有尖锐断口的粗壮钢筋。在卡密拉扑上来的瞬间,她没有再躲避,而是迎着那具残破的躯体,双手握住钢筋,向前送去。

噗嗤。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生锈的钢筋径直贯穿了卡密拉的腹部,巨大的动能带着他的身体向后飞去,最后“铛”的一声巨响,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倾斜的舱壁上。

卡密拉像是一只被制成标本的蝴蝶,在钢筋上痛苦地抽搐着。他的双脚悬空,黑血顺着大衣的下摆滴落。

克莱尔别过头,不去看他。她大口喘息着,转身想要逃离。

“逃吧……逃吧,克莱尔!”卡密拉在她的身后发出了诅咒的嘶吼。

“你以为这样就是结束了吗?你逃不掉的!我会穷尽我的生命、我的灵魂去追杀你!我会杀死你!杀死利兹!杀死赫塔!我会把你在乎的所有人,一个一个,全部撕成碎片!!”

克莱尔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卡密拉那恶毒的诅咒在耳边回荡。

她的心里乱成了一团乱麻。疲惫像是一座大山压在她的脊梁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而卡密拉的话语则像是一把把淬毒的刀,刺入了她最柔软的软肋。

她可以忍受被追杀,可以忍受这满身的伤痛。但她不能忍受的是,她所在乎的人因她而受到哪怕一分一毫的伤害。

她站在阴影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当克莱尔再次转过身时,她眼底的那抹犹豫与悲哀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死寂的空洞。

她踩着满地的血水,一步一步地走回卡密拉面前。

卡密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盲目的双眼无神地转动着。

克莱尔没有说话。她左手握住了卡密拉胸口的衣襟,右手将那把锋利的短刀抵在了他的左胸。

“睡吧,卡密拉。”克莱尔低下头,凑到他耳边,“去见夏洛特吧,她一定……等了你很久了。”

刀锋刺破皮肤,切开肌肉,精准地滑入了肋骨的缝隙。

卡密拉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他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那张因为失血而惨白的脸突然凑近了克莱尔,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现在……是杀人犯了,克莱尔。”他一边咳着血,一边一字一顿地说道,“带着这身永远洗不掉的罪恶……去死吧。”

克莱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握刀的右手猛然用力、旋转刀柄。

短刀在卡密拉的胸腔里搅动,彻底绞碎了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

卡密拉眼中的最后一丝怨毒凝固了,他的头颅无力地垂下,彻底变成了一具尸体。

克莱尔面无表情地拔出短刀,带出一溜暗红色的血珠。

那股一直支撑着她的气力,在刀刃离体的瞬间也随之抽空。

她的膝盖一软,就这样在卡密拉被钉死的尸体前,在血泊中缓缓地跪了下去。

——————————

在距离克莱尔十几米外的黑暗里,那头短面熊正趴在冰冷的钢板上。

它还没有彻底死去,但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那具庞大而畸形的躯体中流逝。它那原本闪烁着暴虐金光的双瞳,此刻已经变得浑浊不堪。

透过忽明忽暗的火光,它静静地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女孩,看着她将短刀刺穿了男人的胸膛。

那是它最后的战友。

视野开始模糊,大脑内产生了一阵阵光怪陆离的幻觉。一幕幕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野兽的脑海中疯狂闪掠。

它看到了一群人,他们穿着银白色的甲胄,胸前佩戴着火蔷薇的徽章,簇拥着一个面容刚毅的男人。

那是谁?它不知道。它只觉得那个男人很亲切,而那些簇拥着他的人,似乎都曾与它勾肩搭背,在篝火旁痛饮烈酒。

画面的最后,定格在了一座燃烧着的城池前。

天空是暗红色的,绿色的女孩站在它的面前,淡淡地笑着。

然后,那个笑容化作了不可逆转的诅咒。

它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膨胀,骨骼在碎裂后重组,理智被原始的嗜血本能彻底吞没。它不再是那个受人敬仰的武僧,它变成了一头只知杀戮的野兽。

它与那些同样沦为野兽的同袍们一起,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向着魔鬼盘踞的城池发起了决死的冲锋。他们蛮不畏死,用庞大的身躯撞碎城墙,用利爪和獠牙与那些同样面目可憎的恶魔们撕咬在一处,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

而在那片炼狱般战场的正中央,是那位来自异世的魔王。

她漂浮在半空中,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群蝼蚁,从容不迫地面对着此世全部英雄的围攻。

一条由白色钢铁铸就的巨龙,带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在天空中驰骋,将那条举世无双的大海蛇撞得节节败退、鳞片崩碎。

昏暗的天空被无数道金色的光芒撕裂,一道道宛如水波般的金色门扉在苍穹之上轰然洞开。

下一刻,暴雨倾盆。

只不过落下的不是雨水,而是成千上万把刀剑。金色的剑雨将那些刚刚冲入城池的怪物与战士死死地钉在地上,每一秒都有生命在神兵的贯穿下哀嚎消亡。

火蔷薇的元帅跨骑在白马的背上,疾驰掠过尸山血海。足以将整个世界焚作余烬的劫火从她手中倾泻而出,那片猩红的火海咆哮着逆卷直上,扑向高踞于空中的魔王。

但那位异世之王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将一枚金币高高抛起。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蜂鸣,一道璀璨的湛蓝色光流,裹挟着电磁风暴,从魔王的指尖喷薄而出。

那道蓝色的光柱轻而易举地将那燃尽一切的火焰吞没,将半个天空都映照成了死亡的幽蓝。

它最后的记忆,是那片金色的剑雨中,一柄从天而降的长剑刺穿了它的脊背,将它死死地钉在了焦黑的泥土里。

随后,无边的黑暗涌来。

再次醒来时,世界已经被冰封。

它被囚禁在一块巨大的坚冰之中。它的身边,是一个又一个同样的冰块,囚禁着它昔日的战友。

七十年,它就这样在黑暗与寒冷中度过了七十年,直到卡密拉的到来。

可最终,它最后的战友还是死了。而它也和七十年前一样,什么都没能做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

在它那浑浊的眼瞳中,重新倒映出现实的景象。

那个杀死战友的女孩跪下了。她看起来很虚弱,很疲惫。

这是它唯一的机会。也是它这具野兽的躯壳,能为过去的荣耀献上的最后一次祭祀。

它拼命地挪动着已经濒临崩溃的身体,巨大的爪子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支撑着它向前,向前……

一阵脚步声从它的侧前方传来,由远及近。

短面熊艰难地抬起头。

一个栗色长发的少女停在了它的面前。

少女居高临下地看着它。在那双如同红宝石般清澈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淡淡的怜悯。

她缓缓抬起手,来福枪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短面熊的头颅。

砰。

清脆的枪声在空旷的机舱里回荡。

红白之物四散飞溅。

它最后的意识,永远地消散在了这片冰冷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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