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

中年男人——行动科科长，姓方，大家叫他老方——把任务报告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按着，像按着一个即将爆炸的东西。

「三十七只D级异种。」

他抬起头。

「三秒。」

江晚站在桌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数据准确。」

「三秒是怎么做到的？」

「她走过去，它们跪了。」

老方沉默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

老方低头，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的。

他盯着空白的背面看了大概五秒，把报告翻回来，再看一遍正面。

「你确定你没有在任务报告里写小说？」

江晚：「我不写小说。」

老方第二次沉默。这次更长。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

「老陈，你那个『荐』字我现在信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不是S级。」他看了一眼报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级。你自己来看。」

他挂了电话，把报告丢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看着江晚。

「你那个小朋友——」

「她不喜欢被叫小朋友。」

老方愣了一下。

「……你那个队员。接下来怎么安排？」

江晚想了一下。

「继续跟我的组。」

「你确定？她一个人能清场，你整个组不是多余的？」

江晚的表情没有变。

「任务不只是清场。有侦查，有护送，有撤离。她能让异种跪下，但她不能同时在三个方向保护平民。」

停顿。

「她需要一个队伍。她自己不知道。」

老方看了江晚一眼。

没有接话。

沉默了两秒，他低头，在报告上签了字。

「行。你的组，你负责。出了事找你。」

江晚拿起签好的报告，转身走了。

老方在她身后喊了一句：

「别让她一个人乱跑了！」

江晚没有回头。

老方坐回椅子上，看了看那份任务报告，又看了看天花板。

然后他把报告翻过来，再看了一眼背面。

还是空的。

公署一楼。

沈幽弥坐在大厅角落的一张长椅上，等着。

何志明坐在她旁边，周嘉欣坐在何志明旁边。三个人的登记流程已经走完了——何志明A级，战斗特化；周嘉欣C级，治愈异能。两个人被分到了后勤和医疗支援组。

行动科的人低头看了看何志明的登记表，又看了看沈幽弥的档案，沉默了一下。

「A级战斗特化，随行保护对象……」

他没有说完。他把文件合上了。

何志明没有任何意见。龙首在前面，他在后面，干了十二年了，换个牌子继续干。

三个人坐在长椅上，像三只体型差异巨大的鸟停在一根电线上。

何志明一米八二，宽肩，旧疤从颧骨拉到下颌。

沈幽弥一米五二，银发，红瞳，风衣大三号。

周嘉欣坐在中间，不时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阿昌哥。」

「嗯。」

「幽弥……吃东西吗？」

何志明顿了一下。

他看了沈幽弥一眼。沈幽弥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何志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这具身体……需要吃东西吗？」

沈幽弥内心：……好问题。

【系统：无需摄入食物。可进食，不会消化。味觉功能正常。】

【系统备注：通俗来讲——能吃，没用，但甜的是甜的。】

沈幽弥想起了那根草莓棒棒糖。确实是甜的。

「可以吃，」她说，「不需要。」

周嘉欣的表情微妙了一下。

「那你刚才那根棒棒糖——」

「那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沈幽弥内心：……我也不知道怎么不一样。

【输出结果：「就……就是不一样嘛……」】

何志明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周嘉欣看了看幽弥，又看了看何志明，小声说了一句：

「她喜欢甜的。」

沈幽弥内心：老子不喜欢甜——

【系统备注：宿主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主动摄入草莓棒棒糖×1。数据不支持当前内心声明。】

沈幽弥内心：……你闭嘴。

何志明叹了一口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东西，放在沈幽弥手里。

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

沈幽弥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棒棒糖。

沈幽弥内心：……你什么时候买的。

她没有问出口。

她把棒棒糖塞进了口袋。

何志明假装在看墙上的公告栏。周嘉欣在旁边，笑了一下。

【系统备注：何志明本日叹气次数：第一次。】

沈幽弥内心：……这两个人。

下午。公署走廊。

沈幽弥刚从行动科出来——拿了下一次任务的简报。三天后，港西区，C级异种据点清剿。还是江晚的组。

走廊很长，光线很暗。懒洋洋的灰光透过破损的窗户落进来。

她走着走着，看见前面拐角有一个人。

轩辕博。

他靠在墙上，翻着笔记本，黑眼圈比昨天更重了。看见沈幽弥走过来，他把笔记本合上了。

轩辕博跟上她的步伐，两个人并排走着。

没有说话。走了大概十步，他忽然开口：

「预知不是万能的。我看得到结果，看不到过程。」

他低头看了沈幽弥一眼。

「你今天的任务，我提前七分钟就知道结果了。」

沈幽弥没有停步。

「你知道了为什么不说。」

「说了也没用。」轩辕博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天气，「你还是会一个人走出去。」

沈幽弥内心：……这人看到了什么。

「你是我的盲区，」他说，语气还是那种平的，「我能看见你造成的结果，但我看不见你本身。你在我的预知里是一个空洞。」

他顿了一下。

「三年了，我第一次看见空洞。挺新鲜的。」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低头写起来。

沈幽弥侧过头，往他笔记本上瞥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过去留下的痕迹。

【系统备注：轩辕博已将宿主记录在笔记本第47页。】

【系统备注：标题是「异常个体·持续观察」。】

【系统备注：……宿主，他的字您看得懂吗？】

沈幽弥内心：看不懂。

【系统备注：那就没事了。】

轩辕博停了下来，让沈幽弥先走。

「对了。江晚在走廊尽头。」

沈幽弥看着他。

轩辕博摊了摊手。

「这个不需要预知。她每次交完任务报告都会在那里站一会儿。」

他重新低头写起来。

「去吧。」

沈幽弥看了他一眼，继续走了。

沈幽弥内心：……这人到底是S级预知还是S级八卦。

【系统备注：二者不互斥。】

走廊尽头。

江晚确实在。

她站在窗边，手里没有文件，没有武器，就是站着，看着窗外。窗外是维港市的灰色天际线——烂掉的大厦，折断的天桥，还没拆完的广告牌，颜色已经被黑雨洗得只剩轮廓。

沈幽弥走过去。

江晚听见了脚步声，但没有回头。

沈幽弥走到她旁边，停下来。两个人站在窗边。

沉默了大概十秒。江晚先开口。

「任务简报拿了？」

「拿了。」

「三天后。港西区。C级据点。」

「嗯。」

又是沉默。

江晚看着窗外，说了一句：

「今天你走出去的时候，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沈幽弥没有说话。

「如果你出了事，我不知道怎么把你拉回来。」

沈幽弥看着窗外，沉默了一秒。

沈幽弥内心：……出了事。

二十年来，她是把别人拉回来的那个人。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要把她拉回来。

沈幽弥内心：……这女人。

没有说出口。

沈幽弥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根橘子味棒棒糖。何志明给的那根。

她把它放在窗台上，推到江晚面前。

江晚低头看了一眼。

「这什么。」

沈幽弥内心：这叫社交——算了。

【输出结果：「给……给你的……」】

江晚看着那根棒棒糖，看了两秒。

然后她拿起来，揣进了口袋。

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江晚转身走了。

沈幽弥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动了她的银发。

沈幽弥内心：……甜的东西。应该适合她。

然后她自己停了一下。

沈幽弥内心：……我在想什么。

【系统备注：……】

三秒。

比正常的系统响应时间长了整整三秒。

【系统备注：宿主，这也是第一次。】

沈幽弥内心：第一次什么——

【系统备注：核心波动频率较昨日上升0.03%。】

【系统备注：原因未知。】

沈幽弥没有再问。系统也没有再说。

她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走了。

口袋里只剩半包红双喜了。

棒棒糖给出去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