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五十八分。

沈幽弥到公署大门口的时候,江晚已经在了。

不是刚到。

是那种已经站了一段时间、把周围的风向和光线都摸清楚了的站法。靠在门柱上,手里翻着标注了红笔的任务简报,旁边地上放着一个旧背包,拉链坏了一半,用铁丝缠着。

她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看见沈幽弥,然后低头继续看简报。

没有打招呼。

沈幽弥也没有打招呼。

她走过去,靠在门柱另一边,把风衣的领子往上拽了拽。黑雨虽然停了,但清晨的风还是冷的,灌进大三号的风衣里,像穿了一个漏风的帐篷。

两个人靠在同一根门柱的两侧,中间隔着门柱的宽度,各看各的方向。

沈幽弥内心:……这女人站位选得不错。门柱左侧,背后是实墙,正面视野覆盖大门到街口,没有死角。

【系统备注:江晚已就位十七分钟。】

【系统备注:……她比您早到了十六分钟。】

沈幽弥内心:老子早到两分钟已经很给面子了——

【输出结果:她没有开口。】

六点整。

轩辕博到了。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捏着笔记本,慢吞吞地走过来,像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

「早。」他说。

江晚没有回应。沈幽弥也没有。

轩辕博不在意,自己找了个台阶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写什么。

【系统备注:轩辕博。已预知今日任务结果。】

【系统备注:……但他还是带了笔记本来记录。】

沈幽弥内心:他看见结果了,还要亲眼来记一遍。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继续想。

六点零五分。

其他队员陆续到了。一共六个人,加上江晚、沈幽弥、轩辕博,九个。

沈幽弥站在队伍里。其他队员看着她。

她已经习惯了那种眼神——先是困惑,然后是「这个小朋友是不是走错地方了」,然后是想说什么但不敢说,因为旁边站着江晚。

其中一个年轻队员没忍住,小声问旁边的人:「这是谁家的小妹妹?」

沈幽弥内心:小你——

【系统备注:第二十一次。】

【输出结果:「……哼。」】

就一个字。

软糯的,奶声奶气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何志明在旁边听见了,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把那个队员挡在身后,什么都没有解释。

【系统备注:何志明本日叹气次数:第一次。】

江晚开口了。

她没有提高音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是开口说话,所有人就安静了。

「港东区废弃工业区,D级异种群落,预估三十七只。目标:清扫。」

她把任务简报的要点用最短的句子说完。路线,分组,撤退点,通讯频率。每一个字都像切过的——没有赘肉,没有停顿,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沈幽弥在心里评估了一下。

二十年带兵,她见过各种指挥风格。何志明是稳,一步一步走,绝不冒险。龙二是凶,硬冲硬打。阿强是灵,随机应变。

江晚——

江晚是准。

她的指令不是在指挥队伍,是在给每个人画一条最短的路线。她已经在脑子里跑过一遍了——谁站在哪里,谁负责什么,每一步之间的衔接间隔是多少秒。

沈幽弥内心:……这女人是天生的指挥官。

【系统备注:江晚。A级觉醒者。异能类型:明智判断型。】

【系统备注:通俗来讲——她比大多数人更快地知道正确答案。】

「沈幽弥。」

沈幽弥抬头。

江晚看着她。

「你跟我。负责异种控制。不要离开我视线范围。」

沈幽弥内心:老子带兵的时候你还在——

【输出结果:「好……好的……」】

江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多停了零点几秒。

不是在打量。是在确认某件事。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发。」

港东区。

工业区已经烂了三年。厂房的铁皮屋顶被黑雨腐蚀得像筛子,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锈成了深棕色。地上全是积水,积水里泡着各种垃圾——零件、碎玻璃、一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旧运动鞋。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不是消毒水了。是腐肉。是异种特有的、酸腐混合着金属锈味的气息。那种味道不刺鼻,是那种会慢慢渗进衣服里、渗进头发里、等你回到安全区才发现自己把它带回来了的味道。

队伍散开,按照江晚的分组进入预设位置。

沈幽弥跟在江晚身后,两个人沿着厂房外墙前进。

江晚在前,步子快,脚步落点精准——每一步都踩在不会发出声音的位置上。她甚至没有回头,但沈幽弥知道她的注意力有一部分一直挂在身后。

沈幽弥跟着她,风衣下摆在积水里拖出一条浅浅的水痕。

江晚忽然停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压低声音:「你的风衣在拖水。」

沈幽弥内心:……我知道。

【输出结果:「唔……」】

「会暴露位置。」

沈幽弥弯腰,把风衣下摆往腰带里掖了一下。动作利落——太利落了。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像一个做过几百次这种事的老兵。

江晚没有看见这个动作。

但她听见了。掖风衣的声音,只有一下,干净,没有犹豫。

她没有说什么。继续走。

沈幽弥跟上去。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

江晚的步速,在那一下声音之后,慢了半拍。

只有半拍。然后恢复了。

六点四十二分。全员就位。

江晚站在一栋半塌的厂房二楼,俯瞰整个工业区。通讯器贴在耳边,视线扫过下方的场地。

三十七只D级异种散布在厂房之间。大部分是行尸,少数几只甲胄种。它们在厂区里游荡,没有规律,但密度不低。

江晚开始下达指令。

「一组,东北方向推进,把落单的三只引向B点。」

「二组,掩护射击准备。」

「三组待命。」

「沈幽弥——」

她低头看了一眼。

沈幽弥不在她身边。

她的位置是空的。

江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扫视整个场地——

找到了。

沈幽弥从队伍里走出去了。一个人。没有通知任何人。

她从厂房的侧门走了出去,朝那群异种的方向走过去。风衣下摆掖在腰带里,银发在灰色的天光下像一条浅色的河流。棒棒糖还叼着。

她的步速不快。不慢。就是走。

就像出门买菜一样走进了三十七只D级异种的中间。

江晚对着通讯器说了一个字:

「停。」

所有人停了。

那些异种感知到了她——最近的一只行尸转过头来,空洞的眼窝对准了她。它的嘴张开了,灰黑色的腐肉之间露出了碎裂的牙齿。

它开始往她的方向冲。

两步。

然后它的膝盖弯了。

不是被绊倒,不是被打倒。是它自己的膝盖弯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它体内的某个开关上轻轻按了一下。

它跪下了。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五只。第十只。

像多米诺骨牌。

不是倒下——是跪下。

从最近的到最远的,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三十七只D级异种,在不到三秒的时间里,全部跪了下去。

整个工业区安静了。

只有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声音。

沈幽弥站在那群跪着的异种中间,叼着棒棒糖,平静得像站在自家客厅里。

【系统:批量压制完成。D级异种×37。异能消耗:略有消耗。】

【系统备注:计时器显示:2.8秒。】

【系统备注:……您手里那根棒棒糖还没吃完。】

就在这时。

最近的那只行尸——

它跪着,头埋在地上,但它的手动了。

不是在挣扎。

不是在试图站起来。

是它的一根手指,极其缓慢地,在积水浸过的泥地上,划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停了。

沈幽弥低头,看见了那条痕迹。

很浅。浅到再下一场雨就会消失。

但她看见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痕迹,站了两秒钟。

两秒钟很短。

但在这两秒钟里,她感受到了某种东西——不是危险,不是威胁,是某种更难以定义的东西,像一扇门在她眼前开了一道缝,然后在她还没看清楚里面有什么的时候,风把它关上了。

她抬起脚。

踩下去。

那条痕迹消失了。

沈幽弥内心:……

【系统备注:……】

系统在这里沉默了。不是卡顿,不是在处理数据,就是沉默——像某个人想说什么,但在开口之前,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沈幽弥没有理会系统的沉默。

她把目光从那块泥地上收回来,继续走。

通讯器里没有人说话。

很长的沉默。

然后一组的队员按下了通讯键,声音发飘:

「……她干了什么。」

二组的队员:「我不知道。它们全跪了。」

三组的队员没有说话。他的通讯器是开着的,但只传出了呼吸声——比平时重。

通讯频道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小声问了一句:「那我们……还需要动吗?」

没有人回答。

江晚站在二楼,俯视着那个画面。

银发的小女孩站在三十七只跪伏的异种中间。风吹过来,她的发梢散逸出极淡的微光。她的表情什么都没有。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

但所有的异种都跪着。

江晚的手握着通讯器,握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了刚才那个声音——掖风衣的声音,只有一下,干净,没有犹豫。

那不是一个十四岁小孩的声音。

她早就知道。

她只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个画面,才第一次意识到——她其实一直知道,但她一直在等某件事来告诉她她知道的是对的。

现在那件事来了。

江晚松开了通讯器。

她对着通讯频道,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任务完成。收队。」

通讯器里传来几个人同时深呼吸的声音。

然后是那个问「还需要动吗」的队员,极其小声地说了一句:

「……谢天谢地。」

任务结束了。

收队的时候,其他队员看沈幽弥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不是「小朋友」了。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混合着震撼和某种本能退让的眼神。

有一个队员走过她旁边,侧过身,绕开了她,多走了半米。

不是因为她挡路。

她没有挡路。

沈幽弥没有说什么。她叼着棒棒糖,走在队伍后面,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头。

石头在积水里跳了两下。

沉下去了。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江晚。

她走到沈幽弥身边,没有看她。两个人并排走着。

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江晚开口了:

「你不听指挥。」

沈幽弥内心:老子就是指挥——

【输出结果:「对……对不起……」】

「我说了不要离开我视线范围。」

沈幽弥内心:你那个部署老子用五秒就——

【输出结果:「我……我下次注意……」】

江晚的步子停了。

沈幽弥也停了。

江晚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双眼睛——被火烧过又没有完全熄灭的亮——直直地看着沈幽弥。

「你道歉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在道歉。」

沈幽弥没有说话。

「你嘴上说对不起,但你觉得你做得对。」

沈幽弥还是没有说话。

「你确实做得对。」江晚说,「你一个人三秒解决了我们整个行动组需要四十分钟才能清扫完的任务。」

停顿。

「但下次提前说。」

沈幽弥看着她。

江晚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切过的、没有赘肉的声音:

「我不需要你解释你能做什么。我只需要知道你要做什么。提前三秒就够了。」

她说完,转身继续走了。

沈幽弥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风从工业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锈味和雨水的气息。

沈幽弥内心:……这女人。

沈幽弥内心:她说「下次」。

【系统备注:……】

还是沉默。

和刚才在泥地旁边一样的沉默。

沈幽弥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已经吃完了,只剩一根白色的塑料棍。

她看了那根棍子一眼。

然后把它塞进了口袋里。

和那半包红双喜放在一起。

口袋里,一根点不着的烟,一根吃完的棒棒糖。

她想了一下。

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她继续走了。

第五章·完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