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累啊!我们去负一楼的奶茶店歇会儿吧!”班长晃了晃手里鼓鼓囊囊的购物袋,眼睛亮晶晶地提议,立刻得到了其他女生的一致附和。
我攥着手里的购物袋,指尖微微收紧,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奶茶店——意味着要和一群女生挤在狭小的卡座里,继续听那些我完全插不上话的女生话题,继续扮演那个“文静害羞的林清轩同学”。就在半个月前,我还只会和哥们在打完球后冲进便利店买冰可乐,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提着化妆品购物袋,走进满是女生的网红奶茶店。
身边的苏沫橙像是察觉到了我的僵硬,伸出胳膊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肘,用气声笑着说:“怎么?又要系统过载了?放心,奶茶店总不会再让你试口红了,大不了就坐在旁边喝奶茶,有我呢。”
她的声音像一颗裹了糖的定心丸,我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一点,侧头看了她一眼,小声嘟囔:“谁系统过载了...我只是...有点热。”
苏沫橙挑了挑眉,没拆穿我拙劣的借口,只是自然地放慢脚步,和我一起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像一道无声的屏障,把前面女生们过于热烈的气氛,和我这个格格不入的“异常编码”隔开了一点距离。
负一楼的奶茶店比我想象中还要热闹,暖黄色的灯光裹着浓郁的奶香味和焦糖香气扑面而来,背景音乐是轻快的J-pop,卡座里坐满了和我们年纪相仿的学生,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女生们熟门熟路地冲到了最里面的大卡座,一拥而上占了位置,我刚想找个最靠边的角落坐下,却被两个女生一左一右地拉到了中间的位置——左边是班长,右边,刚好是苏沫橙。
狭小的卡座里,大家的肩膀挨在一起,我浑身僵硬地坐着,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不小心碰到身边的人。苏沫橙的胳膊贴着我的胳膊,隔着薄薄的针织衫,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体温,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柑橘味香气——和刚才化妆品店里浓郁的香水味完全不同,是唯一能让我稍微安心的味道。
服务生拿着菜单过来的时候,女生们七嘴八舌地报着自己想喝的款式,芋泥波波奶茶、芝士葡萄、抹茶星冰乐,各种我听都没听过的名字砸过来,我拿着菜单,手指在页面上划来划去,半天都没选好,脸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麻烦,一杯原味奶茶,加双倍芋圆,少糖少冰,谢谢。”苏沫橙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清晰又自然,她转头冲我眨了眨眼,“对吧?清轩?”
我愣住了。
原味奶茶,双倍芋圆,少糖少冰。这是我从初中开始,每次和她出来玩都会点的口味,哪怕是在我还是男生的时候,哪怕是在这个世界被彻底篡改之前,这个习惯从来都没变过。我以为在这半个月天翻地覆的变化里,这些细碎的小事早就被淹没了,可苏沫橙还记得,清清楚楚地记得。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有点发烫。我看着她,慌忙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嗯...对,就这个。”
女生们立刻笑着起哄:“哇,沫橙也太了解清轩了吧!连喝奶茶的口味都记得这么清楚!”
苏沫橙只是笑着耸了耸肩,一副“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的表情,只有我知道,这句“理所当然”背后,是整个世界都被篡改时,她唯一守住的、关于我的真实。
奶茶很快就送上来了,苏沫橙先把我的那杯推到我面前,还顺手帮我撕开了吸管的包装,稳稳插进了杯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一样。我捧着温热的奶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刚才还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女生们一边吸着奶茶,一边兴奋地分享着刚才买到的宝贝,有人拿出新入手的眼影盘试色,有人对着镜子涂刚买的口红,话题从化妆品转到了最近热播的偶像剧,又从偶像剧转到了班级里的八卦。我坐在旁边,安静地喝着奶茶,虽然还是插不上话,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手足无措了,至少不会再因为女生们突然提到我的名字,就吓得浑身僵硬。
就在我低头用吸管戳着杯子里沉底的芋圆的时候,一个女生突然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说起来,清轩和沫橙真是好闺蜜呢!”
我手里的动作瞬间停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闺蜜。
这个词我听过无数次,在校园里,在电视剧里,在刚才女生们的聊天里,可我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会用在我和苏沫橙身上。在我过去十六年的人生里,我和苏沫橙是邻居,是青梅竹马,是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被老师罚站、一起分享游戏卡带的伙伴。我会在她被男生欺负的时候站出来护着她,她会在我考试不及格的时候帮我补功课,我们是最熟悉彼此的人,可从来,从来都不是“闺蜜”。
这个词像一行强行插入我人生代码里的陌生指令,带着强烈的、无法回避的女性标签,狠狠砸在了我的脸上。我是个男生啊,就算现在身体变成了女生,就算全世界都认为我是女生,我也不可能和苏沫橙成为“闺蜜”啊。
周围女生们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可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嗡嗡作响,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连捧着奶茶杯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和苏沫橙身上,等着我的回应,可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脸白一阵红一阵,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我快要原地死机的时候,身边的苏沫橙突然开口了,语气轻松又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完全没有半分慌乱。
“是啊,我们从幼儿园就在一起了,算下来都快十二年了呢。”
她笑着说完,桌下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指尖轻轻碰到了我的手背,然后温柔地、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她的指尖很软,带着奶茶杯的温热,触碰的瞬间,我像触电一样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那一下轻轻的拍打,像一道精准的修复指令,瞬间把我濒临崩溃的系统拉了回来。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没说出口的话:别慌,有我在,配合我就好。
我僵硬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女生们立刻发出了羡慕的惊呼,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
“哇!十二年!也太让人羡慕了吧!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
“难怪你们两个总是形影不离的,不管什么时候都在一起!”
“对啊对啊,上次体育课清轩不舒服,也是沫橙第一时间帮她请假的,刚才买东西的时候,沫橙也一直帮清轩挑适合的,也太宠了吧!”
我听着她们的话,心里乱糟糟的,像缠在一起的耳机线。她们说的都是真的,苏沫橙确实一直在帮我,在我最狼狈、最慌乱的时候,她永远都在。可她们不知道,这些看似“闺蜜情深”的互动背后,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惊天的秘密。她们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扮演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角色,不知道我每天都活在对这个世界的恐慌里,更不知道,苏沫橙是我在这个被彻底篡改的世界里,唯一的浮木。
苏沫橙一边笑着和女生们搭话,一边在桌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和我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稳稳地传了过来,把我冰凉的手完全包裹住。卡座垂下来的桌布完美地遮住了我们交握的手,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不能被别人知道的秘密。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和女生们聊着天,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握着我的手却很用力,很稳,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我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脸颊发烫,赶紧转过头假装低头喝奶茶,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点。
原来在这个所有人都把我当成陌生人的世界里,就算只能用“闺蜜”的身份待在她身边,好像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至少,我能光明正大地和她待在一起,能光明正大地接受她的照顾,能光明正大地握着她的手,不用害怕被别人发现异常。
“闺蜜”这个词,原本让我觉得无比违和、无比刺耳,可因为身边的人是苏沫橙,好像也慢慢有了一点点温度。
奶茶店的聚会持续了快两个小时,夕阳西下的时候,女生们才依依不舍地告别,各自回家。我和苏沫橙家在同一个方向,便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傍晚的风带着一点点秋天的凉意,吹起我垂在肩膀上的长发,我手里还提着那个粉色的购物袋,另一只手,依然被苏沫橙牵着。路上没有什么人,我们不用再伪装,不用再扮演“好闺蜜”,可她还是没有松开我的手。
“刚才吓到了?”苏沫橙侧头看我,笑着问,语气里带着熟悉的戏谑,却又藏着藏不住的温柔。
我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小声说:“有一点...不过...谢谢你。”
“谢我什么?谢我帮你圆场,还是谢我陪你演了一场好闺蜜的戏码?”她故意逗我,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她,夕阳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染成了温柔的金色。我攥了攥手里的购物袋,认真地说:“谢你...一直陪着我。不管是刚才,还是这半个月,一直都陪着我。”
苏沫橙脸上的戏谑慢慢收了起来,她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快要溢出来。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我乱糟糟的头发,像过去的十六年里,每一次我闯祸、受委屈、不知所措的时候,她都会做的那样。
“傻瓜,我不陪着你,谁陪着你啊?”她笑着说,“全世界只有我记得真实的你,我要是不陪着你,你就真的孤单一人了,对吧?”
我看着她,鼻子突然有点发酸,赶紧低下头,不让她看到我泛红的眼眶。我们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永远都不会分开。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粉色购物袋,又看了看身边的苏沫橙,心里依然有挥之不去的违和感,依然对这个陌生的身份充满了不安,可握着她的手,却又觉得无比安心。
至少,在这个全是错误代码的世界里,我不是一个人。
至少,我还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