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跳出苏沫橙的消息，短短一行字带着熟悉的戏谑感：「我在你家楼下了，再不起床，购物团的大家可就要杀上门来咯，清轩妹妹。」

最后那个「清轩妹妹」的称呼，像一根精准的小刺，瞬间戳走了我残存的睡意。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盯着衣柜里挂着的那些裙子、雪纺衬衫、修身牛仔裤，大脑瞬间陷入了和两周前第一次穿女生校服时一模一样的死机状态。

距离班级女生们邀请我加入周末购物局，已经过去了四天。这四天里，我光是想到要和一群女生逛一整天的街、讨论我完全听不懂的化妆品话题，就紧张得连晚自习都没法集中注意力。要不是当时苏沫橙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替我应下了这件事，我绝对会找一百个借口逃掉。

毕竟，就在半个月前，我还是个只会套上宽大卫衣和牛仔裤就出门、连洗面奶都只用最基础款的男生。现在要我走进那些摆满瓶瓶罐罐的化妆品店，简直比让我穿着百褶裙在全校面前演讲还要离谱。

我对着衣柜纠结了整整二十分钟，最终还是选了最保守的搭配——一条不紧身的直筒牛仔裤，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衫，既不会太中性显得突兀，也不会像裙子那样让我浑身不自在。对着镜子扎头发的时候，我的手笨得像刚学会用筷子的小孩，折腾了半天，才扎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低马尾。

下楼的时候，苏沫橙正靠在单元门旁边的路灯杆上。她穿了一条浅杏色的收腰连衣裙，背着白色的双肩包，晨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看到我出来，她眼睛弯成了月牙，上下打量了我一圈，笑着走过来。

「不错嘛，终于不是把自己裹成粽子的宽大卫衣了，进步很大哦。」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帮我理了理歪掉的衣领，指尖不小心擦过我的脖颈，我瞬间像触电一样僵住，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慌忙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别动手动脚的！」我攥着衣角，声音都有点发飘。

苏沫橙笑得更开心了，却也没再逗我，只是转身朝小区外走：「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再不走，班长她们该等急了。对了，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她们今天主要目标是换季的护肤品和化妆品，还有文化祭话剧要用的东西，你不用紧张，有我在，不会让你被为难的。」

电车上，我靠着车窗，听着身边苏沫橙跟我讲女生们常去的几个牌子，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什么「粉底的色号要贴合肤色」、「口红要分滋润款和哑光款」，这些词汇对我来说，简直和编程里的加密代码没什么区别。我甚至连隔离和妆前乳的区别都搞不懂，更别说要亲自去碰这些东西了。

到了市中心的购物中心，刚走到约定的门口，就看到班长和三个女生朝我们挥手。她们一拥而上，围着我叽叽喳喳地夸：「清轩今天好可爱！这个针织衫好适合你！」「对啊对啊，皮肤白穿这个颜色太好看了！」

我只能僵硬地扯着嘴角点头，手心全是冷汗，连一句完整的客套话都说不出来。她们聊起最近新出的持妆粉底，说什么「黄一白适合这个色号」、「混油皮夏天用不会脱妆」，我站在旁边，像个误入了外语课堂的小学生，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内心的小人疯狂捶地：谁能想到，半个月前我还在和哥们通宵讨论新出的游戏更新，现在却站在购物中心里，听一群女生聊粉底的持妆时长啊！这世界的代码到底错得有多离谱！

没等我从混乱里缓过神，女生们已经欢呼着冲向了二楼的化妆品集合店。推开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是各种香水和护肤品的香气，亮得晃眼的射灯打在一排排玻璃柜台上，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一眼望不到头，试妆镜前站满了正在试色的女生，整个空间里都充斥着热闹的说话声。

我瞬间停住了脚步，像误入了完全不属于自己的领域，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女生们早就欢呼着散开，各自扑向了自己喜欢的柜台，只有苏沫橙留在了我身边，伸出手指戳了戳我的胳膊。

「怎么？系统过载了？要不要找个角落先重启一下？」她凑到我耳边，用气声笑着说。

我慌忙摇头，声音都有点发颤：「没...没有，就是...有点晃眼。」

「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死机的。」苏沫橙拍了拍我的肩膀，正想说什么，两个女生已经拿着四五支口红跑了过来，一左一右拉住了我的胳膊。

「清轩清轩！快来试试这几个色号！都是最近超火的！你皮肤白，肯定都能hold住！」

我被她们半拉半拽地拖到了试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发垂在肩膀上，女生的轮廓柔和又陌生，哪怕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每次看到这张脸，我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女生们已经拧开了一支正红色的口红，递到了我的面前。那鲜艳的颜色看得我眼皮直跳，吓得我连连往后退，摆手摆得快出残影：「不...不用了吧！这个颜色太...太艳了！我根本用不上啊！」

「试试嘛！不试怎么知道不好看！」女生们笑着往前凑，「文化祭演灰姑娘的时候也要化妆的呀！提前练练手嘛！」

我进退两难，脸都白了，浑身僵硬地靠在柜台上，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就在我快要原地死机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拿走了女生手里的正红色口红。

「好啦好啦，别欺负她了。」苏沫橙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她第一次碰这些东西，你们拿这么夸张的颜色，是想让她明天顶着大红脸去上课吗？到时候被老师抓去问话，你们负责啊？」

女生们吐了吐舌头，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口红，散开去看别的东西了。我松了一大口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看向苏沫橙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谢...谢谢你...」

「不用谢，专属指导老师当然要负责帮你解围啊。」苏沫橙眨了眨眼，转身在柜台前认真地挑了起来。她的手指划过一排排口红，最终停在了一支淡粉色的润色口红前，拧开来看了看膏体，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我走过来。

「这个是淡色的，润润的，几乎没有妆感，平时上学涂也完全不会突兀，就当润唇膏用就行。」她轻轻托住了我的下巴，动作自然又温柔，「别动，我帮你涂，你自己手抖，等下涂歪了又要慌。」

她的指尖很软，带着一点点微凉的温度，托着我的下巴，距离近得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柑橘味洗发水的香气，呼吸轻轻扫过我的额头。我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脸爆红，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死死盯着她纤长的睫毛，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苏沫橙的动作很轻，很认真，一点点把口红均匀地涂在我的嘴唇上，没有碰到嘴角，也没有涂出边界。涂完之后，她退开一点，端详了一下，眼睛弯成了月牙：「好了，看看吧。」

我僵硬地转过身，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淡粉色的口红很自然，几乎看不出来涂了东西，只是让原本有点苍白的嘴唇变得润润的，透着淡淡的粉色，衬得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很多。它没有那种夸张的、让我觉得违和到爆炸的女性感，只是温柔地贴合着我的五官，像给原本的我加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我愣住了，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半天都没回过神。原来这些所谓的「女生的东西」，也不是全都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也有这样温和的、不突兀的、甚至能让我觉得「好像还不错」的款式。

「哇！好好看！这个颜色太适合清轩了！」刚才的女生们围了过来，都发出了惊呼，「对对对！就是这种清清爽爽的感觉！太配她了！」

我被夸得耳朵尖都红了，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碰到润润的膏体，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觉。

苏沫橙又帮我挑了一支无色的润唇膏，还有一块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蜜桃色腮红，耐心地跟我解释：「润唇膏你平时上课也能用，冬天嘴唇干，涂这个刚好。这个腮红轻轻扫一点在脸颊上，就像天生的好气色，文化祭上台的时候能用，平时也不会夸张。」

她选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最基础、最不显眼的款式，完全没有给我增加任何负担。

到了付款的时候，我站在收银台前，看着收银员把这几样小小的东西装进印着品牌logo的粉色购物袋里，递到我手里的瞬间，我的指尖碰到袋子，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买下属于「女生林清轩」的东西。不是学校强制要求的校服，不是母亲帮我准备的卫生用品，是我和苏沫橙一起选的、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之前那道坚不可摧的、「我是男生，这些东西全都不属于我」的界限，好像在这一刻，悄悄裂开了一条缝，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顺着那条缝，慢慢渗了进来。

走出化妆品店的时候，阳光透过购物中心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我手里的粉色购物袋上。我低头看着袋子，心里乱糟糟的，有残留的慌乱，有挥之不去的违和感，还有一点点...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妙的接受感。

「在想什么？还在系统过载呢？」苏沫橙凑过来，用气声问我。

我抬起头，看着她带着笑意的脸，小声说：「没什么...就是...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帮你选了口红，还是谢我帮你解围？」

「都有...」我攥着手里的购物袋，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还有...谢谢你陪我来。」

苏沫橙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自然又温柔，像做过千百遍一样。「不用谢，我可是你的专属系统管理员，当然要陪着你完成这次实战演练啊，清轩妹妹。」

她又故意加重了「清轩妹妹」四个字，可这次，我没有像之前那样炸毛反驳，只是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点。

女生们在前面招呼我们，说要去负一楼的奶茶店休息。我提着手里的购物袋，跟在苏沫橙身边，脚步没有刚出门时那么僵硬了。小腹还有一点点生理期残留的坠痛，手里的购物袋随着脚步轻轻晃着，身边是唯一记得我原本样子的人，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我突然觉得，这个被篡改的、全是错误代码的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