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刚在黑板上写下「文化祭班级项目决议」几个字，底下就炸开了锅。对于刚升入高中、还没从开学的紧绷感里缓过来的我们来说，文化祭这三个字，简直像一行自带快乐buff的代码，瞬间激活了全班的热情。

我缩在女生区第三排的座位里，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尽量把自己缩成不引人注意的一团。周围的女生们已经叽叽喳喳地讨论开了，从鬼屋到女仆咖啡厅，各种提议层出不穷，可我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毕竟，就在半个月前，我还在和以前的哥们盘算着，文化祭要一起搞个游戏体验摊位，把家里珍藏的复古游戏机都搬过来。可现在，我穿着女生的校服，留着及肩的长发，坐在女生堆里，连开口参与讨论的勇气都没有——生怕哪句话说错，就暴露了我这具女性身体里，装着一个十六岁男生的灵魂。

我偷偷抬眼，看向坐在我旁边的苏沫橙。她正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一支自动铅笔，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听着周围人的讨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察觉到我的目光，她侧过头，朝我眨了眨眼，用气声说：「怎么？清轩妹妹也有想参加的项目？」

我瞬间红了耳根，慌忙低下头，用笔尖戳着笔记本上的空白页，小声嘟囔：「才没有...我只想找个没人注意的角落待着。」

苏沫橙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逗我，却悄悄在桌下伸过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那一下轻轻的触碰，让我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一点。也是，在这个全世界都把我当成陌生人的地方，只有她知道，我对这种热闹的集体活动，有多手足无措。

讨论了快十分钟，各种离谱的提议都被否决了，最终班长站起来，拍了拍手敲定了方案：「好了好了！我们就演话剧吧！《灰姑娘》！经典永不过时，不管是男生女生都能参与，道具和服装也好准备！」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全班的附和，连班主任都笑着点头：「这个不错，很适合班级集体参与。那接下来就选角吧，我们请戏剧部的部长来帮忙指导一下。」

站在班主任旁边的、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笑着朝我们鞠了一躬——她是学校戏剧部的部长，之前来我们班做过宣讲，我对她有点印象。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握着笔的手都开始冒汗。演话剧？那岂不是要上台？还要在全校面前表演？我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了。之前体育课跳健美操，对着镜子做女性化的动作，都让我违和感爆炸，更别说穿着戏服，在几百人面前演一个角色了。

我在心里疯狂祈祷，千万不要有人注意到我，就让我安安静静地当个后台道具组的成员就好，哪怕是搬东西、贴海报都行，只要不让我上台。

选角的过程比我想象中快得多。班里最受欢迎的篮球部男生被全票推选演王子，班长自告奋勇演了继母，还有两个活泼的女生抢着演了另外两个坏姐姐，连仙女教母、国王这种配角都很快定了下来。全程我都低着头，把自己藏在前面同学的身影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人点名。

眼看着所有角色都快定完了，只剩下最核心的「灰姑娘」还空着。戏剧部长翻着手里的报名表，抬头扫了一圈教室，笑着问：「有没有同学想试试灰姑娘这个角色呀？」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女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是主角，要承担最多的戏份，还要在全校面前表演，大家都有点怯场。

我的心都快跳出胸腔了，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千万别叫我，千万别叫我，我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

可命运的bug，总是会精准地砸在我这个异常编码身上。

戏剧部长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稳稳地停在了我的身上。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指着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哎！这位林同学！林清轩同学，对吧？我觉得你超适合演灰姑娘啊！」

轰——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像被强行注入了一整段错误代码，所有进程全部卡死。

全班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几十双眼睛盯着我，有好奇，有赞同，还有兴奋。我浑身僵硬地坐在座位上，脸白得像纸，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连指尖都在发抖。

灰姑娘？让我演灰姑娘？

那个穿着蓬蓬裙、柔弱善良、等待王子拯救的灰姑娘？

我可是个男生啊！半个月前，我还会因为哥们开玩笑说我像女生而炸毛，现在却要让我在全校面前，完完全全地扮演一个女生，还是童话里最经典的「少女」形象？这比让我穿着裙子在操场跑十圈还要离谱，比生理期那天的恐慌还要强烈一万倍！

戏剧部长完全没察觉到我的崩溃，还在笑着补充： 「你看，林同学长得这么清秀，气质又安静柔弱，站在那里就很有灰姑娘的感觉啊！而且眼神里那种怯生生的感觉，完全就是角色本人嘛！」

她话音刚落，周围的女生们立刻跟着附和起来。

「对啊对啊！我刚才就想说了！清轩超适合的！」

「就是就是！清轩长得这么好看，穿上公主裙绝对超惊艳！」

「而且清轩性格也软软的，和灰姑娘一模一样啊！」

她们的每一句附和，都像一把小锤子，狠狠砸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拒绝，想大喊「我不行！我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能怎么说？说我其实是个男生，根本演不了女生主角？说我连穿裙子都觉得浑身不自在，更别说演灰姑娘了？不行，绝对不行。一旦我说出口，就会被当成疯子，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伪装，会彻底碎掉。

我只能僵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眶都急红了，却连一句完整的拒绝都说不出来。周围的喧闹声越来越远，我只能听到自己疯狂的心跳声，像要冲出胸腔。全世界都在把我往这个「女生」的角色里推，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此刻有多恐慌，多无助。

就在我快要原地死机，彻底陷入崩溃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部长，我要报名一个角色。」

苏沫橙举起了手，全班的目光瞬间从我的身上，转到了她的身上。她坐直了身体，脸上带着熟悉的、有点坏心眼的笑意，眼神却稳稳地落在我身上。

戏剧部长愣了一下，笑着问：「苏同学想演哪个角色？仙女教母吗？还是...」

「不。」苏沫橙摇了摇头，语气清晰又坚定，「我要演灰姑娘的姐姐——就是欺负她的那个坏姐姐。」

全班瞬间哗然。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苏沫橙长得这么好看，气质又好，大家本来都默认她会演灰姑娘，或者温柔的仙女教母，谁也没想到，她竟然主动要演一个欺负人的反派配角。

戏剧部长也有点惊讶，笑着问：「苏同学确定吗？坏姐姐的戏份虽然不少，但不是正面角色哦。」

「我确定。」苏沫橙笑了笑，转头看向我，朝我眨了眨眼，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看懂的口型，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会看着你的。」

那一瞬间，我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突然就松了下来。刚才还堵在胸口的恐慌和无助，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消散了大半。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周围同学的议论声、戏剧部长的说话声，好像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我突然就明白了她的心思。

她选坏姐姐，不是为了捉弄我，是为了能在台上陪着我。

坏姐姐和灰姑娘的对手戏最多，几乎每一场灰姑娘的戏，都有坏姐姐在场。这样一来，我就不用一个人站在陌生的舞台上，不用一个人面对演王子的男生，不用一个人应付那些我完全不熟悉的台词和动作。只要她在，我就有了底气，哪怕她演的是欺负我的角色。

班会课结束的时候，角色表最终定了下来。我的名字，赫然写在「灰姑娘」那一栏，而苏沫橙的名字，在她旁边，写着「二姐」。

同学们都散了，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抱着书包，看着那张打印出来的角色表，还是有点恍惚，小声抱怨：「你刚才为什么不帮我拒绝啊...我根本演不了这个...」

「拒绝？」苏沫橙走过来，伸手揉了揉我乱糟糟的头发，笑着说，「全班都觉得你适合，我怎么拒绝？难道要我告诉大家，我们家清轩妹妹其实是个男生，演不了灰姑娘？」

我瞬间红了脸，炸毛一样拍开她的手：「你别乱说！」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苏沫橙收起玩笑的语气，拿起桌上的剧本，翻到我们的对手戏那一页，递到我面前，「你看，我们的对手戏是最多的。到时候你上台紧张忘词了，我能给你提词；有人让你不舒服了，我能帮你挡着；就算你站在台上慌到动不了，至少能看到我，对吧？」

我看着剧本上密密麻麻的台词，又抬头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乎乎的，有点发烫。原来她早就把一切都想好了。她选这个不讨喜的反派角色，从来都不是为了看我笑话，是为了给我兜底，为了在我最害怕的时候，能站在我身边。

「可是...」我还是有点犹豫，攥着剧本的边角，小声说，「我从来没演过戏，还要穿那种蓬蓬裙...肯定会出糗的。」

「怕什么？」苏沫橙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睛弯成了月牙，「有我这个专属指导老师在，保证把你教好。从台词到动作，我全程陪你练，绝对不会让你在全校面前出糗的，好不好？」

夕阳透过教室的窗户，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染成了温柔的金色。我看着她带着笑意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剧本，刚才还满脑子的抗拒和恐慌，现在只剩下了一点点紧张，和更多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也许演灰姑娘这件事，还是很离谱，还是让我觉得违和感爆炸。

但只要苏沫橙在，只要她会陪着我，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放学的路上，我们并肩走着，手里都拿着印着自己角色的剧本。秋风卷起路边的落叶，苏沫橙突然转过头，笑着对我说：「对了，清轩妹妹，周末来我家对台词吧？提前预习，免得到时候上台对着我这个坏姐姐，紧张到说不出话哦。」

我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笑意，虽然还是忍不住红了耳根，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炸毛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一句：「...好。」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剧本里注定要并肩站在舞台上的两个角色。

这个满是bug的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