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间比她想象的大。

大概是把写字楼一整层的隔墙全部拆了，变成了一个空旷的长方形场地。地上有旧血迹，墙上有爪痕，角落里堆着几根断掉的铁链。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盖不住底下那层腐臭。

场地中央，一只B级甲胄种被四根手臂粗的铁链锁在地面的锚点上。

两米三的身高，全身覆着灰黑色的骨甲，关节处有暗红色的纹路在缓缓脉动。它蹲在那里，像一块长了壳的石头，偶尔发出低沉的呼吸声。

考官站在场地边缘的观察台上。四十多岁，瘦，戴眼镜，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看起来像个中学老师。

他低头看了看写字板上的信息，又抬头看了看沈幽弥。

又看了看写字板。

又看了看沈幽弥。

“……沈幽弥？“

“嗯。“

“十四岁？“

“嗯。“

“统御系？“

“嗯。“

考官推了推眼镜，语气非常克制：

“测试内容：控制场内B级异种，使其停止活动。持续十秒以上，即为通过。“

他顿了一下。

“你可以随时喊停。场地边缘有安全——“

沈幽弥已经走进场地了。

考官：“……“

她走到场地中央，站在那只B级甲胄种正前方，大概五米的距离。

甲胄种感知到了活物的靠近。它的呼吸变粗了，骨甲表面的暗红纹路开始加速脉动，颈部发出咔咔的响声——那是它在调整攻击姿态。

铁链绷紧了。

四根锚点发出金属嘎吱的声音。

考官的手已经按在了紧急终止按钮上。

沈幽弥站在五米外，仰着头看那只比她高一米多的甲胄种。

风衣下摆在地上拖着。棒棒糖还叼在嘴里。

她看了它一眼。

甲胄种——

跪了。

两米三、四吨重的骨甲身躯，双膝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混凝土地面从它的膝盖处开始龟裂，裂纹像蛛网一样朝四周扩散。

铁链断了。

不是被挣断的——是它跪得太猛，直接把地面的锚点拽裂了。四根断裂的铁链垂在它身侧，像四条没用的尾巴。

它把头埋下去，埋到了地面上。

骨甲表面的暗红纹路全部熄灭了。

安静了。

整个测试间安静了。

沈幽弥叼着棒棒糖，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它。

考官站在观察台上，手还按在紧急终止按钮上，保持这个姿势保持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慢慢把手拿开。

慢慢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写字板。

写字板上的计时器显示：0.7秒。

要求是十秒。她用了零点七秒。

考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写字板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字：

荐。

他写完，推了推眼镜，又看了一眼场地中央那只还在跪着的甲胄种。

它没有挣扎。

不是被压制到无法动弹——它有力气，但它选择不动。

它在哭。

不是人类的哭法。是某种从骨甲缝隙里渗出来的低频振动，比声音更低，低到人类听不见，只有骨骼能感受到。

沈幽弥感受到了。

她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了。

【系统备注：……】

没有后续。

考官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

“老方。绿色通道刚过了一个。“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不是S级。“

他看了一眼那只还在跪着、一动不动的甲胄种。

“我不知道是什么级。“

停顿。

“评分表上没有这个选项。“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着沈幽弥，语气依然非常克制：

“测试通过。……我需要换一张评分表。这张的评分区间不够用。“

沈幽弥内心：那你们评分表最高多少——

【输出结果：“对……对不起，我是不是太用力了……“】

考官看着她——银发，红瞳，叼着棒棒糖，袖子卷了两圈，表情像是刚才不小心打碎了邻居家花瓶的小孩。

他沉默了三秒。

“……不用道歉。“

他把写字板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拿这个去四楼，找行动科。“

考官犹豫了一下，又说：

“四楼楼梯也有两级是断的。“

沈幽弥内心：……怎么哪都有断的。

【系统备注：该建筑综合损毁率：47%。建议宿主注意脚下。】

【系统备注：……也建议注意风衣下摆。】

沈幽弥转身走了。

考官目送她离开。等铁门关上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场地中央。

那只B级甲胄种还跪着。

它没有站起来。不是不能站起来——是它选择继续跪着。

考官推了推眼镜，在写字板上又加了一行字：

“测试异种在受试者离场后仍维持臣服状态。持续时间：待观测。“

四楼。行动科。

沈幽弥推开门的时候，里面有三个人。

一个坐在桌子后面翻文件的中年男人——行动科科长。

一个靠在窗边抱着手臂的年轻男人——瘦，黑眼圈重得像化了妆，手里捏着一个小笔记本。

【系统备注：检测到S级预知类觉醒者。】

【系统备注：他已经知道你要进来了。】

【系统备注：……他还是抬头看了。】

他看了沈幽弥一眼，目光停了一下——不是那种“好可爱“的停法，是某种更深的、更专注的停法。像在读一本他从来没见过的书。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

第三个人——

利落短发。眼睛很亮。

江晚。

她站在桌子侧面，手里拿着一份任务文件。看见沈幽弥进来，她的视线扫过来，停了零点几秒，然后收回去。

沈幽弥在门口站了一下。

她记得这个人。三楼走廊，棒棒糖反过来含。

行动科的男人抬起头，接过纸条。

“巧了，刚好有一个任务缺人。港东区清扫，D级异种群落，预估数量三十到四十只。“他朝江晚抬了抬下巴，“行动组组长就在这儿。“

江晚转过头来，第一次正式看着沈幽弥。

“多大。“

沈幽弥内心：四十二——

【输出结果：“十……十四……“】

江晚的眉头动了一下。

“十四岁的统御系？“她把手里的任务文件放在桌上，看着沈幽弥。她看人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打量，是阅读。“你上过场吗。“

沈幽弥内心：老子上过的场比你——

【输出结果：“上……上过一点点……“】

【系统备注：宿主服役记录：二十年。参与作战任务：二百三十七次。“一点点“的定义可能需要修正。】

江晚没有说话。

她看着沈幽弥的眼睛。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嘴上说一点点，但你站在门口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扫了全屋的视野死角。“

沈幽弥的表情没有变。

“进门之后你的重心压在左脚上，随时可以往右侧翻滚，因为右边有一张桌子可以当掩体。“

沈幽弥的表情还是没有变。

“你递纸条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因为你的右手一直在风衣口袋里。口袋里没有武器——但你的习惯告诉你，右手要空着。“

沈幽弥的表情终于变了。

变了一点点。

沈幽弥内心：……这女人。

【系统备注：江晚。A级。明智判断型。】

【系统备注：……危险。】

江晚收回视线。

“十四岁的小孩没有这种习惯。“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江晚没有继续说。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不是怀疑，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看见了一扇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门，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但选择暂时不打开。

靠在窗边的黑眼圈年轻男人这时候翻了一页笔记本，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有意思。“

江晚拿起桌上的任务文件，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六点，公署大门口集合。迟到不等。“

沈幽弥内心：老子打仗的时候你还在——

【输出结果：“好……好的……“】

江晚走了。

靠在窗边的年轻男人合上了笔记本，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沈幽弥身边。他很高，黑眼圈极深。

“轩辕博。“他说，语气像在报天气，“预知特化。我看得见所有人的未来。“

他合上笔记本。

“但我看不见你的。“

他没有停顿，没有强调，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笑——疲惫的，但真实的笑。

“明天见。“

然后他走了。

沈幽弥站在原地。

沈幽弥内心：……老子不需要任何人对老子感兴趣——

她的耳尖，不受控制地，红了一下。

【系统备注：宿主当前面部毛细血管扩张面积：左耳廓，约1.2平方厘米。】

【系统备注：原因分析：被陌生人当成谜题，触发——】

沈幽弥内心：你给我闭嘴。

【系统备注：——触发宿主四十二年来从未激活过的社交应激模块。】

【系统备注：……这是第一次。】

【输出结果：“……明、明天见。“】

她对着已经走出门口的轩辕博的背影，软糯糯地回了一句。

声音比刚才小了半格。

对方已经走远了，完全没有听见。

行动科的科长在桌子后面抬起头，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沈幽弥，悄悄拿起桌上的茶杯，遮住了自己的嘴角。

沈幽弥发现了他的动作。

沈幽弥内心：你他妈笑什么——

【输出结果：“叔叔……“】

她仰起那张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废土世界里的精致小脸，红瞳亮晶晶的，语气软得像棉花糖：

【输出结果：“……你刚才是不是在笑我？“】

行动科里安静了整整四秒。

然后行动科科长方某，四十三岁，服役二十年，经历过裂渊日、黑雨季、港西大清扫——

他的肩膀，开始抖。

沈幽弥注意到了。

沈幽弥内心：你他——

她转过头，仰起那张银发红瞳、精致到不像话的脸，用最软最糯最无辜的声音：

【输出结果：“叔叔……“】

方某把茶杯端起来，挡住脸的下半部分。

专业的。

【输出结果：“……你的肩膀，在动。“】

方某：“……“

“职业病。久坐，肌肉痉挛。“

声音稳的。二十年老兵的基本素养。

他把茶杯放下来，重新低头看文件，笔尖落纸，工整克制。

完全没事。

【输出结果：“叔叔……“】

沈幽弥歪了歪头：

【输出结果：“……眼角，也在动。“】

方某的笔，停了。

他深吸一口气。

呼出去。

我们受过专业训练的。无论多好笑，我们都不笑。

三秒。

除非忍不住——

他把脸埋进了茶杯里。

【系统备注：方某今日心率峰值：143。】

【系统备注：其本人服役期间最高纪录为141，发生于裂渊日。】

【系统备注：……本次事件性质：憋笑。】

沈幽弥盯着他看了三秒，觉得没什么问题，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输出结果：“叔叔再见……“】

袖子太长，四根指尖露出来，软软地摆了摆。

门关上了。

方某从茶杯后面抬起头。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在配置表备注栏里，一笔一划地写：

「A级战斗特化。随行保护对象。非常必要。」

他顿了一下。

在旁边空白处，又写了一行，然后划掉了。

划掉的内容，依稀可以辨认出几个字：

「……裂渊日未曾……」

「……憋笑……」

「……首次……」

他把整张纸撕了。

重新打印了一张。

后来有同事问起新来的统御系小孩怎么样。

方某沉默了三秒。

“稳住。“

然后转移话题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