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公署。
维港市裂渊日之后建立的第一个官方机构。说是机构，其实就是一栋没炸完的写字楼，外墙用铁皮补了三层，门口挂了一块歪的牌子，上面的字已经被黑雨腐蚀得只剩半个"英"和一个完整的"署"。
门口排着队。
不长，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刚觉醒异能的平民，穿得破破烂烂，眼神要么空的要么凶的，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和黑雨灼烧的痕迹。
沈幽弥走过来的时候，队伍安静了一下。
不是因为威压。
是因为一个银发红瞳的小女孩，穿着一件大了三号的黑风衣，袖子卷了两圈还是长，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左胸口袋鼓着半包烟的轮廓，面无表情地走进了一群满身血污的成年人中间。
画面过于违和。
队伍里一个光头壮汉低头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语气不善：
"小朋友，这里不是你——"
沈幽弥抬起头，用那双红瞳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光头壮汉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了身后的人身上。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退的——只是有那么一瞬间，某种非常原始的东西从脊椎底部窜上来，告诉他：不要说了。
沈幽弥收回视线，继续排队。
【系统备注：该觉醒者并未受到实质性伤害。只是未来三天内可能会做噩梦。】
【系统备注：……内容大概率与银发有关。】
光头壮汉愣了三秒，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身后的人问他："你没事吧？"
"……没事。腿软了一下。"
"腿软？"
"不知道。可能站太久了。"
沈幽弥内心：……站太久了。
————————————
排了二十分钟。
在这二十分钟里，又有三个人叫了她"小朋友"。
第一个是排在她前面的中年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心疼，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饼干，递过来："小朋友，饿不饿？"
沈幽弥内心：老子四十二——
【输出结果："不……不用了，谢谢……"】
中年女人把饼干硬塞进她手里，拍了拍她的头："乖。"
沈幽弥内心：（此处省略三十一个字）
【系统备注：原句烈度：四级。已转化。宿主请保重。】
第二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带着一把自制的钢管武器，看了看她的风衣，又看了看她的身高，犹豫了一下，问：
"你……是来找家人的吗？登记处在二楼，小朋友要不要我带你上去？"
沈幽弥内心：老子带的兵比你吃的饭——
【输出结果："我……我自己可以的……"】
少年笑了一下，那种末世里难得看到的、干净的笑。
"没事，我顺路。"
沈幽弥内心：……算了。
她跟着他走了。
第三个是登记处的工作人员。
坐在一张铁皮桌子后面的年轻女人，头发扎成一个乱糟糟的马尾，眼睛下面两个深重的黑眼圈，面前摊着一堆手写的登记表格。
她头都没抬："名字。"
"沈幽弥。"
"年龄。"
停顿了一秒。
"十四。"
沈幽弥内心：丟你老——
【系统备注：体表年龄确认：十四。宿主的内心抗议已记录在案。第十八次。】
工作人员头也不抬，继续写。
"异能类型。"
"统御系。"
笔停了。
工作人员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了她一眼。
统御系——能够对异种施加精神压制或控制的异能类型。整个维港市登记在册的统御系觉醒者，一只手数得过来。
"……统御系走绿色通道。"她放下笔，从桌子底下抽出了一张不同颜色的表格，"换这张填。"
沈幽弥接过来，开始填。
工作人员在旁边看着，一项一项核对。
名字，年龄，觉醒日期，异能类型——
然后到了体检栏。
"体温。"
沈幽弥不动声色："十九点三。"
工作人员的笔顿了一下。她看了沈幽弥一眼，什么都没说，写了上去。
"心率。"
沈幽弥沉默了一秒。
"无。"
工作人员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幽弥。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在"无"字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什么都没问。
继续。
"能力描述。"
沈幽弥想了一下。
然后她在那一栏里写了一个字。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
那里写着：
异种。
她又看了沈幽弥一眼。这一次看得更久。
然后她把表格合上了。
"你是第一个敢在能力栏里写这个的。"
停顿。
"要么是S级以上，要么是骗子。"
她打量着沈幽弥——银发，红瞳，大三号的黑风衣，袖口卷了两圈，脸上的表情像一尊什么都不在乎的小神像。
"你不像骗子。"
沈幽弥没有说话。
工作人员沉默了一下，把表格收进了一个不同颜色的文件夹里。
"三楼，右转，尽头的门。"
"绿色通道的测试间。"
她说完，顿了一下，又从抽屉里摸出了什么东西——
一根草莓棒棒糖。
放在桌上，推到沈幽弥面前。
"排了很久吧。"
沈幽弥盯着那根棒棒糖，盯了三秒。
沈幽弥内心：……老子四十二。
【系统备注：体表年龄：十四。第十九次。】
【系统备注：草莓提取物合成香精。与真实草莓相似度：约63%。】
她把棒棒糖拿了。
塞进了口袋里。
和那半包红双喜放在一起。
工作人员看着她走向楼梯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
"小朋友。"
沈幽弥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沈幽弥内心：再叫一次试试——
【输出结果："……嗯？"】
工作人员说："小心楼梯，有两级是断的。"
沈幽弥继续走了。风衣下摆在楼梯上拖出一条浅浅的水痕。
工作人员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低头继续填下一个人的表格。
但她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个字。
异种。
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体温十九度，没有心跳，在能力栏里写了"异种"。
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
不关她的事。
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该问的别问。
————————————
沈幽弥走上三楼。
走廊很暗，黑雨从破损的天花板渗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右转，尽头，一扇铁门。
门是关着的。
门上贴了一张纸条，手写的，字迹潦草：
"测试中。请等候。"
她靠在墙上，等着。
从口袋里摸出那根草莓棒棒糖，看了一眼。
……算了。
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草莓味的。甜的。
沈幽弥内心：……甜。
【系统备注：……】
没有后续。
她叼着棒棒糖，靠在墙上，闭着眼，听见铁门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铁门传出来，模模糊糊的。
然后铁门开了。
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女的。中等身高，利落短发，眼睛很亮——那种被火烧过又没有完全熄灭的亮。手很稳，步子很快，身上的装备磨损得很厉害但收拾得很整齐。
她走出来的时候，低头在看手里的一张表格。
然后她抬头了。
两个人对上了。
沈幽弥叼着棒棒糖，仰着脸，红瞳平静地看着她。
那个女人的脚步停了零点几秒。
非常短。
短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
但沈幽弥注意到了。二十年的战场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在那零点几秒里，已经完成了一轮评估：距离，重心，威胁等级，最近的退路。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表格。
然后她的脚步恢复了正常，从沈幽弥身边走过去。
走了两步，停了。
没有回头。
"棒棒糖的棍子朝外，会戳到嘴。反过来含。"
然后她走了。
沈幽弥靠在墙上，盯着她的背影。
沈幽弥内心：……这人。
【系统备注：……】
她低头，把棒棒糖反过来了。
————————————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
绿色通道测试间。
沈幽弥站在测试场中央。
对面是一只被铁链锁住的B级甲胄种。
考官说："控制它。让它停下来就算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