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
暗卫今天穿得很普通——黑色便装,黑色长裤,黑色短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而是换了一件普通的夹克,头发也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就像个来买菜的中年妇女。
丽兹走在她旁边,今天的打扮也很低调——不是那套标志性的魔法师长裙和尖顶帽,而是普通的卫衣加牛仔裤,头发也塞进了棒球帽里。如果不看她的脸,估计没人能认出这就是那个整天在华人街上招摇过市的怪人。
“妈,”丽兹小声说,“咱们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低调。”暗卫说。
“低调干什么?”
“办事。”
“办什么事?”
“到了就知道了。”
丽兹叹了口气。
她妈说话的风格,二十三年了,一点没变。
母女俩继续往前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经过卖糖炒栗子的摊位,经过修手机的小铺子,经过那家红豆沙特别好喝的糖水店。
走到一条小巷口时,突然——
两个黑影从巷子里闪出来,拦在她们面前。
丽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但暗卫没动。
她只是抬起眼皮,看了那两个人一眼。
那是两个壮汉。
不是一般的壮。是那种练过的、能打的、一看就是道上混的壮。一个留着板寸,一个扎着小辫,都是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站,把整条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路人看见这阵势,纷纷绕道走。卖糖炒栗子的大妈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丽兹的神经绷紧了。
她的手悄悄摸向腰间——今天没带武器,但包里有个电击器。
但就在这时,两个壮汉的动作出乎她的意料。
他们没动手。
反而弯下腰,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暗卫女士。”板寸头开口,声音洪亮得像敲钟,“我们堂主有请。”
丽兹愣住了。
堂主?
什么堂主?
她转头看向暗卫。
暗卫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叶政?”她问。
“是的。”板寸头点头,“叶堂主想请您过去坐坐。”
暗卫沉默了两秒。
“他又想干什么?”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没说话。
板寸头只是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暗卫叹了口气。
“走吧。”她对丽兹说。
丽兹一脸懵。
“去哪儿?”
“合义堂。”
“合义堂是什么?”
“一个拳馆。”
“拳馆?那他们为什么要请我们?”
暗卫看了她一眼。
“因为,”她说,“那个堂主是我老熟人。”
丽兹的嘴张了张,想问更多,但暗卫已经跟着两个壮汉走进了小巷。
她只好跟上。
小巷很深,七拐八绕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着藤蔓植物,偶尔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晒太阳。
走了大概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院子出现在面前。
院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大字:
合義堂
字迹苍劲有力,一看就是练家子写的。
丽兹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院子。
从外面看,这地方像个古玩店。
门口摆着两个石狮子,石狮子旁边放着几盆盆栽,盆栽后面是一张老旧的八仙桌,八仙桌上摆着一个茶盘,茶盘里放着几个紫砂壶。
八仙桌旁边,还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瓷瓶里插着几根鸡毛掸子。
丽兹看得有点懵。
这是拳馆?
怎么看着像二手家具市场?
“进来吧。”暗卫已经走进了院子。
丽兹赶紧跟上去。
穿过院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井。天井里铺着青砖,墙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荫下摆着几张竹椅。
天井四周是一圈平房,房门都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在练拳。
“嘿!”“哈!”“嗬!”
呼喝声从各个房间里传出来,此起彼伏。
丽兹探头看了一眼最近的一个房间——里面七八个年轻人正在打拳,动作整齐划一,虎虎生风。
还真是拳馆。
但装修得也太像古玩店了吧?
两个壮汉领着她们穿过天井,来到正对着院门的一间大屋前。
“堂主,人到了。”板寸头朝里面喊了一声。
“进来吧。”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板寸头推开门,侧身让开。
暗卫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丽兹跟在后面。
屋里很宽敞。
正对着门是一张红木长案,长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几本线装书、还有一个冒着青烟的香炉。长案后面是一把太师椅,太师椅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
以武會友
长案两侧各摆着一排椅子,椅子上铺着锦缎坐垫,看起来价值不菲。
屋子的角落里还放着几个博古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瓷器、玉器、铜器,每一件都擦得锃亮。
丽兹越看越懵。
这是拳馆?
这分明是个古玩店啊。
不,比古玩店还夸张,这简直是博物馆。
“暗卫来了?”
声音从长案后面传来。
一个老人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绕过长案,向她们走过来。
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脚上一双老布鞋,走路的步子很慢,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退休老头。
但丽兹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脚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明明踩的是青砖地面,却像踩在棉花上。
老人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眼睛微微眯着,看起来有点浑浊。他的身形很瘦,肩膀微微佝偻,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就是合义堂的堂主叶政?
那个让两个壮汉毕恭毕敬的武林高手?
丽兹有点不敢相信。
“叶老。”暗卫拱了拱手。
叶政摆摆手。
“别叫叶老,叫老叶就行。”他笑呵呵地说,“坐,坐,别站着。”
他招呼两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另一张椅子上落座。
一个年轻人端着一个茶盘走进来,把三杯茶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退了出去。
叶政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喝茶。”他说。
暗卫端起茶杯,也抿了一口。
丽兹学着她的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香,但丽兹喝不出是什么茶。她平时只喝柠檬水和酒,对茶一窍不通。
“这位是?”叶政看向丽兹。
“我女儿。”暗卫说。
叶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多看了丽兹几眼。
“哦?”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这就是你那个闺女?长这么大了?”
他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好,好。”他点点头,“长得像你。”
丽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礼貌地笑了笑。
叶政又看向暗卫。
“多久没见了?”他问。
“三年。”暗卫说。
“三年了。”叶政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
暗卫没接话。
叶政又喝了一口茶。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请你来吗?”他问。
暗卫看着他。
“不知道。”她说,“你又想干什么?”
这话说得不太客气。
但叶政没生气,反而笑了。
“还是那个脾气。”他摇摇头,“行,我直说。”
他放下茶杯,看着暗卫。
“陈建国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暗卫的表情微微一僵。
丽兹的耳朵竖了起来。
陈建国——她爸。
“什么怎么办?”暗卫的语气很平淡。
叶政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暗卫啊暗卫,”他说,“你跟我就别装了。陈建国是你丈夫,对吧?”
暗卫没说话。
“也是我干儿子。”叶政说。
丽兹愣住了。
干儿子?
她爸是叶政的干儿子?
“我知道你们的事。”叶政继续说,“你们结婚的时候,我还在东华,没能来参加。后来你们来了弗罗萨,我也来了。这么多年,我没提过这事,是因为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难处。”
他顿了顿。
“但现在,他出事了,我不能不管。”
暗卫沉默。
叶政看着她,目光很温和,但也很坚定。
“我知道你在查拉古的事。”他说,“我也知道你抽不开身。但建国的事,你总得有个说法。”
暗卫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我没有线索。”
叶政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暗卫说,“我不知道是谁在搞他。举报信是拉古发的,但拉古背后是谁,指使的人是谁,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我现在查不出来。”
叶政沉默。
“所以你就这么干等着?”他问。
“不是等着。”暗卫说,“我在查别的事。查完了,自然会有结果。”
叶政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暗卫,”他缓缓说,“我知道你忙。安全局的事,拉古的事,一大堆事等着你处理。但建国是你丈夫,你不能不管。”
暗卫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没说不管。”
“那你怎么管?”
暗卫没有回答。
叶政叹了口气。
“行,”他说,“你不说,我不逼你。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叶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
“建国的案子,有人在背后推。”他说,“不是普通的陷害,是有人想置他于死地。”
暗卫的眼神微微一凝。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来找过我。”叶政转过身,看着她,“问我认不认识陈建国,知不知道他在哪儿,愿不愿意帮忙找他。”
暗卫的眉头皱起来。
“谁?”
“不认识。”叶政摇头,“但看着不像好人。应该是拉古那边的人。”
暗卫沉默。
叶政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暗卫,”他说,“我帮不上你。我这把老骨头,打打架还行,查案不行。但我得提醒你:时间不多了。”
暗卫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叶政说,“有人在加速。他们想把建国的事尽快定下来,不管是真证据还是假证据,先把人抓进去再说。”
暗卫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有人。”叶政说,“你别问是谁,我不能说。但消息可靠。”
暗卫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叶老。”
叶政摆摆手。
“别谢我。”他说,“我帮不上忙,只能传个话。建国的事,还得靠你自己。”
暗卫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叶政叫住她。
暗卫回头。
叶政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开口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需要人帮忙,合义堂随时可以出手。”
暗卫愣了一下。
“你?”
“怎么,看不起我?”叶政笑了,“我虽然老了,但还能打。合义堂的弟子,也都能打。真到了那一步,拉古的人来硬的,我们不怕。”
暗卫看着他,眼神复杂。
“叶老,”她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叶政点头。
“拉古不是小帮小派。”
“我知道。”
“他们有武装,有机器人,有魔法少女。”
“我也知道。”
“你还要出手?”
叶政笑了。
“暗卫啊,”他说,“你知道我这一辈子,打过多少架吗?”
暗卫没说话。
“很多。”叶政自己回答,“从小打到大,从东华打到弗罗萨。打过的敌人,有拿刀的,有拿枪的,还有拿炮的。我没怕过。”
他顿了顿。
“拉古再厉害,也不过是人。是人,就能打。”
暗卫沉默。
叶政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不说这些。”他笑呵呵地说,“你忙你的,有需要就来找我。合义堂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暗卫点点头。
“谢谢。”
她转身向外走去。
丽兹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暗卫突然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叶政。
“叶老,”她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暗卫沉默了两秒。
“你的拳馆,”她说,“最近有点帮派化的倾向。”
叶政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暗卫说,“你收的那些弟子,有人在搞事。”
叶政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说清楚。”
暗卫看着他。
“我收到消息,”她说,“合义堂有人在帮拉古做事。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你们最近收的一批新弟子,背景不太干净。”
叶政沉默了。
“你的人,”暗卫继续说,“在外面打着合义堂的旗号收保护费,拉帮结派,跟别的帮派抢地盘。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
叶政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有证据吗?”
“没有。”暗卫说,“所以我才提醒你。你自己查查,小心点。”
叶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
暗卫没再多说,转身走出门去。
丽兹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叶政站在屋里,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表情复杂。
走出合义堂,穿过那条深长的小巷,回到华人街上。
阳光依然很好,人群依然熙熙攘攘。卖糖炒栗子的大妈还在吆喝,修手机的老周还在低头捣鼓零件,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但丽兹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乱。
“妈。”她开口。
“嗯?”
“那个叶政……真的是武林高手?”
暗卫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不像?”
“他看着……好弱。”丽兹老实说,“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暗卫沉默了两秒。
“他今年六十了。”她说,“年轻的时候,是整个东华最能打的人之一。”
丽兹的眼睛瞪大了。
“真的?”
“真的。”暗卫说,“他打过很多比赛,拿过很多冠军。后来隐居到弗罗萨,开了这家拳馆,教徒弟。”
丽兹沉默。
“那他现在还能打吗?”
暗卫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别惹他。”
丽兹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丽兹又开口:
“妈。”
“嗯?”
“他刚才说的……我爸的事。”
暗卫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时间不多了,”丽兹说,“是真的吗?”
暗卫沉默。
她看着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过了很久才开口:
“是真的。”
丽兹的心沉了一下。
“那我们怎么办?”
暗卫转头看她。
“你继续查。”她说,“查举报信的源头,查波茨坦那边的线索,查一切能查的东西。”
“那你呢?”
“我查别的。”
“什么别的?”
暗卫没有回答。
她继续往前走,走进人群中。
丽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她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母女俩一前一后,走在热闹的华人街上。
红灯笼在头顶摇晃,糖炒栗子的香味飘过来,小孩们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
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
但丽兹知道,不一样了。
有人在加速。
时间不多了。
她得尽快。
回到住处,丽兹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举报信的IP地址,她已经追到了波茨坦。但波茨坦那么大,具体在哪儿,还得继续查。
她敲着键盘,屏幕上闪过一行行代码。
暗卫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手机上是叶政发来的消息:“查清楚了。有两个新弟子确实有问题。已经处理了。”
暗卫看完,删掉消息。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叶政说时间不多了。
她信。
但她能怎么办?
拉古的事没查完,建国的事又压上来。两头都要顾,两头都顾不好。
她睁开眼,看向正在敲键盘的丽兹。
这个女儿,她亏欠太多。
从小不在身边,长大了也不常见面。现在一有事就叫她来帮忙,连句“对不起”都没说过。
暗卫站起身,走到丽兹身后。
“累不累?”
丽兹吓了一跳,回过头。
“妈?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暗卫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丽兹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怎么了?”
暗卫沉默了两秒。
“没事。”她说,“饿了吧?我去做饭。”
丽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
暗卫转身走向厨房。
丽兹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今天的妈妈有点奇怪。
但她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算了,先干活吧。
她转回头,继续敲键盘。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窗外阳光正好,华人街依然热闹。
一切都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