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国际机场T3航站楼的到达出口,两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少女拖着行李箱走了出来。一个银白长发,紫罗兰眼瞳中左眼带着奇异的酒红色;一个红发琥珀瞳,身高一米五左右,穿着件oversized的卫衣,帽子上的兔耳朵随着步伐一颠一颠。
“阿嚏——”
林默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一脸茫然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我记得我离开的时候,长安还没这么冷。”
“你离开的时候是七月份。”顾红月在一旁幽幽地说,“现在十一月末。四个月,足够季节从夏天变成冬天。这是常识,小林同志。”
“我知道是常识。”林默裹紧了身上那件顾红月临时给她买的粉色卫衣——她发誓这是机场商店里唯一一件没有卡通图案的,虽然最后还是有一只兔子——小声嘟囔,“我就是感慨一下。”
“感慨可以,别感冒。”顾红月从包里翻出一个口罩递给她,“戴上。你这个形象太扎眼了。”
林默接过口罩,一边戴一边吐槽:“我这个形象还不是拜你们所赐?说得好像我自己想变成这样似的。”
“行行行,怪我怪我。”顾红月举起双手投降,“不过说实话,你现在这样子确实挺好看的,要不是我认识你,我还以为是哪个偶像团体出来逛街了。”
林默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两人拖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顾红月说她提前让“明哲集团”长安分部的人准备了车,就停在C区。林默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周围的人群——这是四个月来养成的习惯,随时随地确认环境安全,寻找可能的威胁。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身上。那妈妈正在哄孩子,脸上带着疲惫但温柔的笑容。林默的脚步顿了顿。
顾红月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回头看了一眼,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想家了?”
林默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顾红月跟上她,用肩膀撞了她一下:“行了,别装了。你这一路从伊斯坦飞回来,十几个小时的航程,你愣是没怎么睡。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一直在看窗外。”
“我在看云。”林默嘴硬。
“看云看了十个小时?”顾红月挑眉,“那你对云是真爱。”
林默不说话了。
两人走到停车场,找到那辆黑色的商务车。顾红月打开车门,把行李扔进去,然后拍了拍副驾驶的位置:“上车,姐带你逛逛长安城。”
林默站在车门外,没动。
顾红月等了两秒,探出头来:“咋了?车门太矮钻不进去?不可能啊,你这身高正合适。”
“你能不能……”林默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去,“能不能别用‘逛逛’这个词?我家就在长安。”
顾红月的表情柔和了下来。她从驾驶座下来,绕到林默面前,认真地看着她:“林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不知道。”
“我知道。”顾红月的声音难得地正经起来,“你在想,你现在这副样子,你爸妈认不认得出来你;你在想,他们知道你变成了这样会是什么反应;你在想,他们这四个月是怎么过的,是不是以为你已经死了;你还在想,如果他们接受不了,你该怎么办。”
林默低着头,没说话。
顾红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她最近越来越熟练了,因为林默现在的身高实在太适合被揉头。
“听着,小林。”她说,“兰登的事,我也很难过。那个老家伙虽然嘴毒,但他是好人,是救了你的命、救了很多人命的好人。但是林默,他不会希望你一直陷在难过的情绪里出不来。”
林默的肩膀微微颤抖。
“你知道他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顾红月的声音很轻,“他让艾利告诉你,柠檬水的配方在冰箱下面的抽屉里,糖要多放两块。他还说,让你别老是绷着脸,多笑笑,你现在的样子笑起来很好看。”
林默抬起头,眼眶红了。
顾红月看着她,突然笑了:“他原话是‘告诉林默那丫头,别整天板着脸跟谁欠她八百万似的。她现在那张脸笑起来肯定好看,不笑可惜了。’——这是原话,一个字没改。”
林默愣了愣,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顾红月递给她一张纸巾:“哭吧哭吧,哭完就好了。但是林默,你得记住,兰登那老家伙用自己的命换了你们几个小的活着,不是为了让你一直哭的。他肯定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该吃吃该喝喝,该回家回家,该见爸妈见爸妈。”
林默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我知道。”
“知道就好。”顾红月拍了拍她的肩膀,“上车吧,先找个地方吃饭,然后我送你回家。对了,你家在哪个区来着?我记得你说过,好像是……”
林默的脸“腾”地红了。
顾红月一愣:“你脸红什么?我问你家地址呢。”
“那个……”林默的目光开始飘忽,“我们能不能……先吃个饭?”
“可以啊,吃完再送你回去。”顾红月理所当然地说,“所以地址呢?”
“就是……”林默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觉得……可能需要一点心理准备……”
顾红月愣了两秒,然后恍然大悟,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林默!你不会是——哈哈哈哈!你是在害怕见父母吗?你都三十五了!你出任务的时候连K40都敢正面刚,现在你跟我说你害怕见爸妈?!”
“那不一样!”林默恼羞成怒,“K40是想杀我!我爸妈不会想杀我!但是他们可能会……可能会……”
“可能会什么?”
“可能会哭!”林默喊道,“我受不了那个!我妈一哭我就没辙!”
顾红月笑得直拍方向盘:“林默啊林默,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现在的样子,你妈要是看见,那肯定得哭啊!好好的儿子变成了十四岁的萝莉,这换谁谁不哭?”
“你能不能别说了!”林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顾红月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那咱们先去吃饭,吃完再说。你想吃啥?长安你熟,你推荐个地方。”
林默想了想:“要不去……老刘烧烤?”
“烧烤?”顾红月眼睛一亮,“可以啊!上车!”
老刘烧烤在长安城东的一条老街上,开了二十多年,从路边摊干到了有门面的小店,但那股子烟火气一点没减。林默以前每周都要来一次,撸串喝啤酒,跟老板刘大爷吹牛聊天。
但是现在——
“小林?哪个小林?”刘大爷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没认出来。
林默戴着口罩,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刘大爷,我订了外面的位置。”
“哦哦,外面啊,行行,自己坐自己坐。”刘大爷没多想,指了指外面的小桌,“今天人不多,你们随便坐。”
顾红月拉着林默在小桌边坐下,环顾四周:“环境不错,有烟火气。你以前常来?”
“嗯。”林默点头,“以前每周都来。刘大爷烤的羊肉串是一绝,还有烤腰子,配上冰啤酒,绝了。”
“那还等什么?”顾红月拿起菜单,“羊肉串先来二十串,烤腰子来两串,烤鸡翅来四串,烤茄子来一个,烤韭菜来一份,还有——”她看向林默,“你要什么?”
林默沉默了两秒,小声说:“给我来碗粥。”
顾红月拿着菜单的手顿住了。
“……啥?”
“粥。”林默的声音更小了,“白粥就行。”
“不是。”顾红月放下菜单,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咱们来的是烧烤摊,你跟我说你要喝粥?”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喝粥?”
“我……”林默的耳根红了,“我的身体……受不了口味太重的……”
顾红月愣住了。
两秒后,她一拍脑门:“我忘了!你现在是魔法少女体质!是不是吃不了这些东西?”
“也不是完全吃不了。”林默小声说,“但是吃了之后会不太舒服。兰登说过,改造后的消化系统和普通人不一样,太油腻太刺激的东西会加重负担。偶尔吃一次还行,但今天……”她看了一眼烧烤摊的方向,眼神复杂,“今天还是喝粥吧。”
顾红月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三十五岁的成年男人,被困在十四岁少女的身体里,连最喜欢的烧烤都不能吃了。这他妈是什么人间疾苦?
“那就先喝粥。”顾红月把菜单放下,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小姑娘,给他来碗白粥,多放点糖。然后我刚才点的那些,照常上。”
服务员记下菜单,狐疑地看了林默一眼——这年头来烧烤摊只喝白粥的客人,确实少见——然后走了。
顾红月给林默倒了杯茶:“先喝点茶暖暖胃。长安这天是真冷。”
林默捧着茶杯,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连烧烤都不能吃。”
顾红月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她说。
“我最后一次来这儿,是七月初。”林默的声音很轻,“那天刚出完一个任务,救了一个被困在废墟里的小孩。回来之后累得要死,就跑来这儿撸串喝啤酒。刘大爷还夸我,说小林真是好人,救了那么多人。我还跟他吹牛,说我这辈子就干救援这行了,干到干不动为止。”
她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银白长发,紫罗兰色的眼睛,还有左眼那抹诡异的酒红。
“然后一个月后,我就躺在了病床上,脊椎重伤,医生说这辈子可能都站不起来了。”
顾红月轻轻叹了口气。
“再然后,我就变成了这样。”林默扯了扯嘴角,“救援是干不了了,烧烤也不能吃了。你说这算不算报应?”
“报应个屁。”顾红月直接爆了粗口,“你救了那么多人,要是这算报应,那世界上就没有好人了。”
林默笑了笑,没说话。
羊肉串端上来了,滋滋冒着油,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顾红月拿起一串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嗯!好吃!这味儿正宗!”
林默看着她吃,咽了咽口水。
顾红月递给她一串:“尝一口?就一口,应该没事。”
林默犹豫了两秒,接过串,小小地咬了一丁点儿肉。羊肉的香味在口腔里炸开,她眯起眼睛,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好吃吗?”
“好吃。”林默把串还给她,“够了,再吃就超标了。”
顾红月接过串,三两下把剩下的肉解决掉,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行吧,等你以后习惯了,慢慢就能吃了。兰登说过,魔法少女体质是可以慢慢适应的,只是需要时间。”
“希望吧。”林默喝着白粥,看着顾红月大口撸串,突然笑了,“你知道吗,我现在这样子,要是被我以前那帮兄弟看见,他们肯定得笑死。”
“笑什么?”
“笑我一个硬汉,变成了只会喝粥的小丫头。”林默自嘲道,“老张那家伙肯定要说:‘林队,你这不行啊,来来来,哥请你吃串,补补身子。’然后灌我喝酒。”
顾红月笑了:“你那帮兄弟感情很好?”
“嗯。”林默点头,“救援队嘛,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张,大刘,还有小王,都是过命的交情。我出事之后,他们肯定也难过。”
“那你打算见他们吗?”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知道。等先见了爸妈再说吧。”
粥喝完了,烧烤也吃得差不多了。顾红月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一脸满足:“舒服!好久没吃这么爽了。”
林默看着她:“你在外面不是一直保持男性伪装吗?能吃这些东西?”
“能啊。”顾红月点头,“伪装只是改变外表,内部结构又没变。我该吃吃该喝喝,就是吃完了得注意控制能量,别把伪装撑破了。”
“那还好。”林默羡慕地说,“至少你还能享受美食。”
“享受个屁。”顾红月翻了个白眼,“你知道我为了维持明哲集团的运转,有多久没好好吃一顿饭了吗?”
林默好奇地看着她:“说起来,我一直想问,明哲集团真的是你的公司?”
“当然是我的。”顾红月理直气壮地说,“我二十岁开始创业,白手起家,用了十年时间把它做到市值百亿。要不是当了魔法少女,我早他妈把公司卖了,拿着钱环游世界去了。”
林默愣了愣:“你……二十岁创业?那你现在多大?”
顾红月沉默了两秒,幽幽地说:“女人的年龄是秘密。”
“你都是魔法少女了,还有什么秘密不秘密的?”
“那也不能说。”顾红月坚决地摇头,“反正比你大就是了。”
林默想了想:“那你在明哲集团的身份……”
“明面上是创始人兼CEO,顾明哲。”顾红月说,“每天都要伪装成那个帅气的成功男性,出席各种会议,签各种文件,应付各种股东。你以为我容易吗?”
林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一米五的萝莉,伪装成一米八的成功企业家,坐在会议室里跟一帮老狐狸谈生意。这画面实在太有喜感了。
“那你平时工作的时候……”
“就是你想的那样。”顾红月一脸生无可恋,“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化妆,伪装,然后西装革履地去公司。开会、谈判、签合同、应酬,晚上十点才能回家。卸了妆之后累得跟死狗一样,连动都不想动。”
林默同情地看着她:“听起来好辛苦。”
“辛苦倒是其次。”顾红月摆摆手,“主要是憋屈。你想想,我明明是个女的,每天却要装成男的。不能穿裙子,不能用女厕所,连笑都不能太开心——成功男性要有威严,懂吗?”
林默憋着笑点头。
“还有那些股东,一个个跟老狐狸似的,天天盯着我,想从明哲集团咬一块肉下来。”顾红月越说越来气,“要不是为了东华安全局的任务,我早就不干了!直接把公司卖了,拿着钱去马尔代夫晒太阳,谁爱干谁干!”
“那你为什么不卖?”
顾红月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因为明哲集团不只是我的公司。它还是东华安全局的重要资金来源,是‘灵枢计划’的经费保障。我要是把公司卖了,明月那老太婆第一个饶不了我。”
林默听到这个名字,表情微妙地变了变:“明月……确实挺严厉的。”
“严厉?”顾红月嗤笑一声,“你是没见过她发火的样子。我上次晚交了三天报告,她直接杀到我办公室,当着全公司的面把我骂了半小时。骂完之后还笑眯眯地说‘小顾啊,下次注意点时间’。我那个CEO的形象,当场就崩塌了一半。”
林默忍不住笑了:“这么惨?”
“还有更惨的。”顾红月压低声音,做贼似的四处看了看,确定没有可疑人物之后,继续说,“有一次我执行任务受了伤,在医院躺了一周。明月那老太婆亲自来探望我,你知道她带了什么吗?”
“什么?”
“一沓文件。”顾红月咬牙切齿地说,“整整一百三十七份需要我签字的文件。她说‘小顾啊,既然你还能动,就把这些签了吧。都是急件,明天之前要发出去的’。我当时手上还打着石膏!”
林默笑得直不起腰。
“你还笑!”顾红月瞪她,“等你进了安全局,你就知道那老太婆有多可怕了。她表面上慈眉善目的,实际上心黑得很!我告诉你,你现在答应加入阳部,以后有你好受的。”
“那我应该加入**?”林默问。
顾红月眼珠转了转:“这个嘛……**也不是不行。暗卫那家伙虽然也严厉,但至少不会像明月那样笑里藏刀。而且丽兹也在**,你们应该聊得来。”
“丽兹?”林默想起那个阴阳发异色瞳的“魔法少女”,嘴角抽了抽,“她给我拍的那些照片,我还没找她算账呢。”
顾红月又笑了:“你说那张粉色洛丽塔洋装的?我看挺好的啊,多可爱。”
“可爱你个头!”林默恼羞成怒,“那是我的黑历史!”
“行行行,黑历史黑历史。”顾红月举手投降,“不过说真的,丽兹那孩子人不坏,就是喜欢恶作剧。你习惯就好。”
林默叹了口气:“我可能永远习惯不了。”
四、当老师的妹妹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烧烤吃得差不多了。顾红月叫服务员结账,林默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晚上八点了。
“要不要再坐一会儿?”顾红月问,“还是直接去你家?”
林默犹豫了一下,说:“再坐一会儿吧。”
顾红月知道她还是在害怕,也没戳破,只是让服务员续了茶。
“对了,你妹妹是老师是吧?”顾红月找话题,“上次听你说过。”
林默点头:“嗯,初中语文老师。在北城那边的一所学校。”
“多大?”
“二十八。”
“比你小七岁。”顾红月算了算,“那你们兄妹关系怎么样?”
林默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挺好的。我妹从小就很黏我,我出差回来她总是第一个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带特产。她上大学的时候,我还经常去看她,请她和她室友吃饭。”
顾红月笑了:“听起来是个好哥哥。”
“算是吧。”林默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偶尔给她点零花钱,帮她搬搬行李什么的。她从小就懂事,不怎么让人操心。”
“那她现在知道你的情况吗?”
林默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安全局那边帮我处理了身份信息,对外公布的是我在救援任务中牺牲了。她应该……已经收到了我的死亡通知。”
顾红月叹了口气:“这确实挺残忍的。”
“所以我害怕。”林默低着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她以为我死了,然后突然看到一个跟我长得完全不一样的人出现在她面前,说‘我是你哥’——她会怎么想?”
“她会怎么想我不知道。”顾红月说,“但我觉得,她应该会很高兴你还活着。”
“如果她接受不了呢?”
“那你就慢慢让她接受。”顾红月认真地看着她,“林默,亲情这东西,不是那么容易断的。你妹从小黏你,说明她真心喜欢你。不管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在她心里,你还是那个给她零花钱、帮她搬行李的哥哥。”
林默没说话。
顾红月继续说:“而且你想想,如果换做是你,你会因为你妹变了样子就不认她吗?”
“当然不会。”林默脱口而出。
“那不就结了。”顾红月摊手,“将心比心,你妹也不会。”
林默想了想,表情稍微放松了一点。
“不过说实话,我倒是挺好奇的。”顾红月话锋一转,“你妹当老师,平时在学校是不是很严肃的那种?”
林默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了?”
“就是……”林默斟酌着词句,“她在学校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是在我面前……”
“在你面前怎么?”
林默的脸又红了:“完全没有老师的样子。”
顾红月眼睛亮了:“详细说说!”
“也没什么。”林默小声说,“就是……她喜欢跟我撒娇。我出差回来,她会在车站门口直接扑上来抱住我,喊‘哥我想死你了’。她还喜欢让我给她买零食,买奶茶,有一次还让我陪她去看偶像团体的演唱会——”
顾红月笑得直拍桌子:“哈哈哈哈!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你能不能小点声!”林默急了,“被听见多丢人!”
“丢什么人啊!”顾红月笑得停不下来,“这是多好的兄妹关系啊!你妹在外人面前是严肃的老师,在你面前就是个爱撒娇的小女孩,这说明她真的信任你、依赖你啊!”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好像是这么回事……”
“什么叫好像是?本来就是!”顾红月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所以你看,你妹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不会因为你变了样子就改变。等你见到她,她肯定还会像以前一样扑上来抱住你——虽然你现在这个身高,可能接不住她。”
林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米五几的自己,被一米六几的妹妹扑上来抱住。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行了行了,别想了。”顾红月站起来,“再想下去天都亮了。走吧,我送你回家。”
林默站起身,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你还没问我家的地址。”
“那你倒是说啊。”顾红月翻了个白眼。
“在……”林默顿了顿,“在城东老城区,纺织厂家属院。”
顾红月愣了愣:“纺织厂家属院?你爸妈住那儿?”
“嗯。”林默点头,“我爸是纺织厂的退休工程师,我妈是小学退休老师。他们在那住了三十多年了。”
顾红月看着她,突然笑了:“林默,你知道吗,你现在这副样子,配上‘纺织厂家属院’这个地址,特别有反差感。”
“什么反差感?”
“就那种……文艺片女主角的感觉。”顾红月比划着,“一个银发紫瞳的少女,站在老旧的家属院门口,等着见自己的父母。画面感太强了。”
林默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顾红月一脸无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两人上了车,顾红月启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长安的夜晚很安静,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林默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既亲切又陌生。
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家。但现在坐在这里,她却觉得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紧张吗?”顾红月问。
“有点。”
“正常。”顾红月说,“第一次嘛,都会紧张。等你见到爸妈,聊几句就好了。”
林默点点头,没说话。
车子驶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离纺织厂家属院越来越近。林默的手心开始出汗。
“对了。”顾红月突然想起什么,“你妈做饭好吃吗?”
林默一愣,然后点头:“好吃。我妈做的红烧肉是一绝,我爸最爱吃。还有她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特别香。”
顾红月咽了咽口水:“那我能蹭饭吗?”
林默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你就不怕我妈认出你不是普通人?”
“认出来就认出来呗。”顾红月无所谓地说,“反正以后都是一个部门的同事,迟早要见面。而且你妈要真的认出我,我还能帮你解释解释。”
林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好吧,明天中午来我家吃饭。”
“一言为定。”顾红月笑眯眯地说,“我就等着尝尝你妈的手艺了。”
车子在纺织厂家属院门口缓缓停下。
林默透过车窗,看着那熟悉的大门,熟悉的老楼房,熟悉的灯光。
一切都和四个月前一样。
只是她不一样了。
顾红月熄了火,转头看着她:“到了。”
林默点点头,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却怎么也推不开。
顾红月没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林默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终于,顾红月轻轻叹了口气:“林默。”
“嗯?”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也像你这样。”顾红月的声音很轻,“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潜入一个目标人物的家里,安装一个**。目标人物的家,就在我从小长大的那条街上。”
林默转过头,看着她。
“我在那栋楼下面站了三个小时。”顾红月笑了笑,“明明只是隔壁的一栋楼,不是我的家。但我就是迈不动步子。因为我怕——怕看到熟悉的人,怕被认出来,怕想起小时候的事。”
“后来呢?”
“后来啊。”顾红月说,“后来我想,我站在这里三个小时,什么也没改变。我该进去,还是得进去。所以就进去了。装了**,顺利撤离,什么事都没有。”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在安慰我吗?”
“算是吧。”顾红月看着她,“林默,你害怕是正常的。但是你得知道,不管你在外面站多久,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你爸妈就在那栋楼里,他们以为你死了。你早一分钟进去,他们就早一分钟知道你活着。你晚一分钟进去,他们就多难过一分钟。”
林默的手,慢慢握紧了车门把手。
“而且。”顾红月指了指窗外,“你看,那是不是你家的窗户?”
林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左边那户,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那是她看了三十多年的灯光。
“你爸妈现在可能正在看电视,或者准备睡觉。”顾红月说,“他们不会想到,他们的儿子就站在楼下。所以,林默——”
她伸手,轻轻推开了车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林默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她站在家属院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看着楼下的空地上那只还在打盹的橘猫。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熟悉得让她想哭。
顾红月也从车上下来,走到她身边:“要我陪你进去吗?”
林默摇摇头:“我自己去。”
“好。”顾红月点点头,“我在这儿等你。不管多久都等。”
林默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
然后她迈开步子,走进了家属院。
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那个破旧的自行车棚,走过楼下那个橘猫身边。橘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睡。
她在单元门前停下。
抬头看,三楼的灯光还在亮着。
她抬起手,想按门禁的按钮,手指悬在半空中,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万一呢?
万一他们不认她怎么办?
万一他们看到这副样子,吓得直接关门怎么办?
万一他们根本不相信她是林默怎么办?
她的手指在颤抖。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阵笑声——是母亲的声音,在说着什么,然后是父亲低沉的回应。
他们在笑。
他们在笑。
林默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她站在单元门前,听着楼上传来的隐约的说笑声,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她多想现在就按响门铃,多想冲上去抱住他们,多想告诉他们“我回来了”。
但是她没有。
她只是站着,听着,流着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半小时——楼上的灯光熄了。
林默看着那扇变黑的窗户,轻轻吸了吸鼻子。
然后她转过身,慢慢走回去。
顾红月靠在车边,看到她走回来,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只是打开车门。
林默上了车,关上车门。
顾红月也上了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去哪?”
林默看着窗外那个院子,声音沙哑:“随便找个酒店吧。”
顾红月点点头,启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离家属院,驶离那栋老楼,驶离那个林默住了三十五年的地方。
后视镜里,机械厂家属院越来越远,三楼的窗户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林默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顾红月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车子驶入长安的夜色,驶向未知的方向。
明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