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中部,一处被遗忘的角落。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开了三个小时,穿过一片又一片荒芜的田野,终于在一座老旧的铁门前停下。
铁门锈迹斑斑,门柱上的石雕已经风化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状。铁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排老梧桐树在秋风中抖落最后的黄叶。
林默坐在副驾驶,透过车窗看着那条路。
“就是这儿?”她问。
“就是这儿。”明月熄了火,推开车门,“下车吧。”
后座的门同时打开,顾红月和艾利走了下来。
艾利今天穿了一身黑。黑色的外套,黑色的长裤,黑色的靴子。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微微发红。从接到兰登骨灰盒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说过话。
骨灰盒在她手里。
很小的一个盒子,檀木的,表面刻着简单的花纹。很难想象那个总爱开玩笑、总爱调柠檬水、总爱用幼女身体说刻薄话的老头,现在就装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
林默看着那个盒子,胸口发闷。
她推开车门,踩在满是落叶的地上。
秋风很凉,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顾红月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纸袋。
“过来。”她冲林默招手。
林默走过去。
“干嘛?”
“化妆。”顾红月打开纸袋,里面是几样化妆品——粉底、眉笔、口红,还有一面小镜子。
林默愣了一下。
“化妆?”
“葬礼。”顾红月说,“得体一点。”
林默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需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看着艾利沉默的背影,看着明月站在铁门前凝望的样子。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顾红月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默会这么爽快地答应。
“你这次倒是配合。”
林默没说话。
顾红月不再多说,打开粉底盒,开始给她上妆。
两个人在车边站着,秋风卷着落叶从她们身边掠过。顾红月的手指很轻,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化妆的人。林默闭着眼,任由她在自己脸上涂抹。
“好了。”几分钟后,顾红月说。
林默睁开眼,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很淡的妆。眉毛描了一下,嘴唇上了点颜色,脸颊扑了薄薄的粉。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素,但也不夸张。
“还行。”她说。
顾红月收起化妆品,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挺配合的。”
林默沉默了两秒。
“兰登会喜欢。”她说。
顾红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对。他会喜欢。”
她们关上车门,向铁门走去。
艾利已经走进去了。她捧着骨灰盒,走在梧桐树下的林荫道上,背影孤单得像一幅画。
明月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林默和顾红月快走几步,跟上去。
“这地方是他的老家?”林默小声问。
“对。”明月说,“兰登家族的老庄园。他年轻时候从这里走出去,当了军医,然后经历了很多事,最后……”
她没说完。
但林默懂。
最后,他成了一个被困在幼女身体里的老人,死在异国他乡,骨灰被送回来,埋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林荫道尽头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立着一棵巨大的老橡树,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橡树下面,是一座同样老旧的石砌房子——兰登家的老宅。
房子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住了。窗户上钉着木板,门廊的柱子歪斜着,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但房子旁边的一片草地上,有一块空地。
空地上立着几块墓碑。
兰登家的墓地。
明月走到那片墓地前,停下脚步。
艾利跟上去,站在她身边。
林默和顾红月也停在不远处。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老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
“就是这儿了。”明月轻声说,“兰登的父亲、母亲、还有他哥哥,都埋在这儿。”
艾利看着那几块墓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骨灰盒。
盒子上刻着兰登的名字——不是“夜魔”,不是“兰登医生”,是他真正的名字。
她蹲下身,把骨灰盒轻轻放在预先挖好的墓穴边。
葬礼还没开始。
他们还在等一个人。
不,等几个人。
明月看了一眼天边,又低下头,沉默着。
顾红月在旁边站着,什么都没说。
林默看着那块空地和那个小小的墓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兰登走了。
那个总爱开玩笑的老头,那个救了她的人,那个用七十多年的灵魂困在幼女身体里的可怜人,就这样走了。
她想起他最后的话:“告诉马克,尽快停下他的‘新生计划’……他会越走越远,越陷越深。”
马克。
佩洛丽卡。
她到现在也不明白,兰登和佩洛丽卡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临死前还惦记着她?为什么他说“她会越走越远”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复杂?
她看向明月。
明月没有看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远处的田野上。
秋风继续吹。
等待继续。
又过了很久,艾利依然蹲在骨灰盒旁边,一动不动。
林默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艾利。”她轻声喊。
艾利没反应。
林默看着她的侧脸。那张总是冷淡的脸,此刻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着,但没有流泪。
或者说,还没流泪。
“他走的时候,”林默轻声说,“很安详。”
艾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告诉马克,尽快停下‘新生计划’。”林默说,“他没提别的,没提疼,没提遗憾。就说了这个。”
艾利沉默。
“他是好人。”林默说,“他救了很多人。”
艾利的睫毛抖了一下。
然后,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无声的。
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就那样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枯黄的草地上。
接着是第二滴。
第三滴。
她还是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林默没再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艾利的肩上。
艾利的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躲开。
两个人就这样蹲在骨灰盒旁边,一个流泪,一个沉默地陪着。
顾红月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酸。
她转过头,看向明月。
明月依然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远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但顾红月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顾红月愣了一下。
明月这样的人,也会有情绪波动吗?
她没问。
有些事,不适合问。
时间又过去很久。
太阳开始西斜,把老橡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艾利终于站起身。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眼眶还红着,但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她看着林默,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林默也站起身。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踩着落叶,沙沙作响。
所有人回过头。
然后,她们看到了佩洛丽卡。
纯白的长发,深红的瞳孔,深红色的礼服。她站在林荫道的尽头,背后是那条长长的梧桐路,夕阳在她身后铺开一片金红的光。
诺娅站在她身边,金发冰瞳,职业套裙,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花。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没有走过来。
明月看着她们,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微微深了一些。
顾红月的眉头皱起来。
林默愣住了。
佩洛丽卡?她怎么会来?
艾利也愣住,但很快,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佩洛丽卡动了。
她捧着那束白花,慢慢向墓地走来。诺娅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她从林默身边走过,从顾红月身边走过,从艾利身边走过。
她没有看任何人。
她一直走到兰登的墓碑前——那个还没立起来的墓碑,骨灰盒还放在墓穴边,墓碑还没刻字。
她停下来。
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吹起她的白发,吹起她的裙摆。
然后,她蹲下身。
把白花放在骨灰盒旁边。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就那样蹲着,眼泪从深红的瞳孔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枯黄的草地上。
一滴接一滴。
诺娅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轻轻帮佩洛丽卡擦去眼泪。
佩洛丽卡没有动,任由她擦。
诺娅擦得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林默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巨大的困惑。
佩洛丽卡?
那个冷酷的科学家,那个“新生计划”的总负责人,那个差点害死兰登的人——她会哭?
她怎么会哭?
她凭什么哭?
林默的胸口涌起一股怒气。
她想冲上去质问。想问佩洛丽卡:你有什么资格来参加兰登的葬礼?你有什么资格哭?如果不是你,兰登怎么会死?
但她动不了。
因为明月的手,不知何时按在了她的肩上。
轻轻按着,不让她动。
林默转头看向明月。
明月没有看她,只是看着佩洛丽卡的方向。
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林默读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叫“意犹未尽”。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不是轻蔑。
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回忆的、像是知道些什么的——深沉。
林默想开口问。
但明月摇了摇头。
示意她:别问,别动,看着。
林默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情绪,继续看着。
佩洛丽卡还在哭。
那个在战场上冷酷无情、用血索操控一切的女人,此刻蹲在一个小小的墓穴前,哭得像一个失去至亲的普通人。
诺娅一直陪在她身边,帮她擦泪,不说话。
风继续吹。
老橡树的叶子继续沙沙响。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
终于,佩洛丽卡的眼泪止住了。
她站起身,看着那个骨灰盒,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向林荫道走去。
诺娅跟在身后。
她们从人群中穿过,依然没有看任何人。
走到林荫道口,佩洛丽卡突然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声音传了过来:
“葬礼可以开始了。”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
诺娅跟在身后。
两个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墓地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明月开口:
“开始吧。”
葬礼很简单。
没有牧师,没有悼词,没有繁复的仪式。
只有几个人站在墓穴边,看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被放进土里,看着一捧捧泥土盖上去,看着一个新的墓碑立起来。
墓碑上刻着:
“兰登——1972-2045——。”
艾利亲手铲了第一捧土。
然后是顾红月。
然后是林默。
然后是明月。
泥土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等墓碑立好,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刻着简单文字的石头。
风从田野上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葬礼结束。
人们开始往回走。
林默落在最后。
她看着那块墓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走到她身边。
是明月。
“走吧。”明月轻声说,“天黑了。”
林默点点头,但没有动。
“明月,”她突然开口,“佩洛丽卡……她为什么会来?”
明月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
“兰登是她叔叔。”
林默愣住了。
她转头看着明月,眼睛里满是震惊。
“什么?”
“兰登是她叔叔。”明月重复了一遍,“亲叔叔。马克——也就是佩洛丽卡——小时候父母去世,是兰登把她养大的。”
林默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兰登……是佩洛丽卡的叔叔?
那个在夜莺小馆地下室救了她的人,那个临死前还惦记着“让马克停下”的人,和佩洛丽卡是这种关系?
“她……”林默艰难地开口,“她害死了他。”
明月沉默。
“兰登的死,和她有关。”林默的声音微微发抖,“如果不是她的‘新生计划’,如果不是她创造了那些东西,兰登根本不会死。”
明月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
“那她凭什么哭?”林默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怒意,“她有什么资格哭?”
明月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林默,你知道什么是复杂吗?”
林默没说话。
“人是很复杂的。”明月说,“她做了很多错事,但这不代表她不会伤心。兰登是她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她看着他死,她怎么可能不哭?”
林默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明月打断她,“你想说她没资格。但资格这事,不是我们定的。她自己心里有杆秤,她知道自己的罪,她知道兰登的死和她有关。正因为知道,她才会哭。”
林默沉默了。
风从田野上吹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想起佩洛丽卡蹲在墓穴前哭的样子,想起诺娅帮她擦泪的样子,想起她离开时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孤独。
“兰登最后的话,”林默轻声说,“是让我告诉她,尽快停下‘新生计划’。”
明月点点头。
“她听进去了吗?”
“不知道。”明月说,“但今天她来了。这就说明,她心里还有兰登。”
林默沉默。
过了很久,她叹了口气。
“走吧。”她说。
两个人转身,向林荫道走去。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田野,只有远处车灯的光在黑暗中闪烁。
林荫道上,艾利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
她看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一动不动。
林默走过去。
“艾利?”
艾利没动。
林默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黑暗中什么也没有。
“你在看什么?”
艾利沉默了两秒。
“她走了。”她说。
“谁?”
“佩洛丽卡。”
林默愣了一下。
艾利转过身,看着她。
“她刚才拦住我。”
林默的眉头皱起来。
“拦住你?做什么?”
艾利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外套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大份文件,用牛皮纸袋装着,厚厚的,看起来有很多页。
“她给我的。”艾利说。
林默看着那份文件。
“这是什么?”
“关于哈维德的。”艾利的声音很平静,但林默听出了一丝颤抖,“她说,里面应该有我想知道的信息。”
哈维德。
艾利的养父。拉古公司的前财务部长。那个把她从孤儿院领养、培养成杀手、最后又死在迪科尔枪战中的人。
艾利对他的感情,复杂到无法定义。
他是养父,也是把她推入深渊的人。他给了她名字,也让她失去一切。他死了,但她心里还有太多疑问。
为什么领养她?为什么培养她?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些问题,她从来没找到答案。
现在,答案可能就在这个牛皮纸袋里。
林默看着她。
“你准备看吗?”
艾利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
她捧着那份文件,像捧着一件很重的东西。
林默没有继续问。
有些事,只能自己决定。
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艾利的肩膀。
艾利没有躲。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在夜色里,在梧桐树下。
远处传来顾红月的声音:
“喂——你们两个——该走了——”
林默回头看了一眼。
顾红月站在车边,冲她们挥手。明月已经上了车,坐在驾驶座。
林默转回头,看着艾利。
“走吧。”
艾利点点头。
两个人转身,向车子走去。
车子发动,亮起车灯,缓缓驶出那条长长的林荫道。
后视镜里,老庄园越来越远,老橡树的影子也越来越模糊。
最后,一切都消失在黑暗中。
艾利坐在后座,抱着那份文件,看着窗外。
她没有打开。
至少现在没有。
有些事,需要时间。
前排,林默看着前方的路,沉默着。
她想起兰登,想起佩洛丽卡,想起明月说的那些话。
“人是很复杂的。”
是啊。
复杂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想。
车子继续向前,驶向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