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庭餐桌上，父母和孩子讨论着火星上那些奇特的“艺术作品”……

在深夜的网络论坛里，无数匿名用户分享着自己对溟涬遗民理论的解读和感悟。

有的人从中看到了希望。

他们认为，既然另一个文明可以做到“物质生活极大丰富”、“不需要剥削进行资本积累”，那人类为什么不能朝着那个方向努力？

溟涬遗民的存在，就像一盏远方的灯塔，照亮了一条之前只存在于想象中的路。

有的人从中看到了威胁。

他们认为，一个如此强大的文明就在隔壁，不管他们现在说什么、做什么，最终的结果都只能是人类被吞并、被同化、被消灭。

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不同文明相遇时，弱势的一方没有好下场。

更多的人，则处在一种微妙的状态中——既不完全相信那些美好的承诺，也不完全相信那些恐怖的预言。

他们只是默默地关注着火星的方向，偶尔在夜晚抬头，看着那颗红色的星球，想象着在那泛着淡蓝色荧光的穹顶之下——

十九亿个与人类截然不同的生命，正在如何思考着这个宇宙，如何思考着人类，如何思考着他们自己。

火星轨道上，那三颗“天监-柒型”观测卫星依旧沉默地旋转着。

它们的电子眼昼夜不息地盯着那片新大陆，把每一秒的画面传回地球。

而在那片新大陆深处，十九亿溟涬遗民的集体意识网络中——

那些理论还在继续演化，那些艺术作品还在不断涌现，那些关于“邻居”的思考还在层层深入。

他们知道人类正在争论什么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也许知道但不关心，也许关心但不理解。

但在那个漫长的火星之夜，当穹顶之外的星空缓缓旋转，当液态甲烷的海洋泛起幽暗的磷光，当发光的微生物像银河一样在人工大气中流淌——

有一些溟涬遗民，会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那个遥远的蓝色小点。

他们的鳍片轻轻颤动，颜色缓慢变换，像是在表达某种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用人类的语言，也许可以翻译为一句话——

“我们看到了你们。你们，看到我们了吗？”

夜色已经很深了，何灯红却还没睡。

出租屋里只有手机屏幕那一小块光，照在何灯红脸上，把轮廓勾得忽明忽暗。

何灯红靠坐在床头，背后是那堵泛黄起皮的墙，身上盖着那条洗得发薄的旧棉被。

窗外的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条，和精神病院走廊里那种惨白的灯光很像——但何灯红现在没空想那个。

何灯红盯着屏幕，拇指一下一下地划着。

网上已经炸锅好几天了，从溟涬遗民的理论泄露开始，就没消停过。

今天的热搜又换了一轮，但底下的评论区还是那几拨人在吵。

何灯红原本只是随便刷刷，权当睡前消遣，结果划着划着，手指停住了。

有一个帖子被顶得很高，标题写着：《我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希望有人能解答》。

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像是随手敲的，但帖子内容倒挺认真：

“既然溟涬遗民科技那么发达，物质那么丰富，他们为什么不过来帮帮我们？不是说‘共同利益’吗？不是说‘文明共通特征’吗？”

“那帮我们把生产力提上去，让所有机械劳动都能全自动生产，社会阶段往前迈一大步——这不挺好吗？”

“要是他们愿意帮这个忙，现在网上这些节奏也不会这么大了吧？大家都有好日子过了，谁还天天吵来吵去的？”

帖子的发布时间是三个小时前，底下已经盖了上千层楼。

何灯红盯着那几行字，嘴角扯了扯。

何灯红动了动拇指，点进评论区，开始打字。

手机键盘的按键音在安静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清脆，一下一下的。

“你这想法，太想当然了。”

何灯红打完这一句，顿了顿，又继续往下敲：

“首先，现在人类对溟涬遗民的态度是什么？是警惕。公济世都不敢轻举妄动，全球各国都在观望。”

“这种时候，溟涬遗民要是做出任何干涉人类内政和社会发展的行为——哪怕是以‘帮助’的名义——你觉得会是什么后果？”

“直接一点说：那叫干涉内政。人类自己之间定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不干涉内政是底线。”

“溟涬遗民如果真的那么做，那就等于在告诉所有人：我们不在乎你们的规矩，我们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恐慌，对抗，甚至战争。”

“其次，社会生产力的提高，是需要循序渐进的。你以为把一堆高科技硬塞过来，大家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举个例子，你想想，如果一个社会还保持着奴隶制、还保留着吃人的习俗，然后一夜之间进入了资本主义阶段——那这个社会会是什么样子？”

“肯定是病态的，畸形的。那些旧时代的烂东西会被新技术包装起来，继续存在，甚至变本加厉。”

“因为人的思想、生活习惯、社会结构，根本没跟上。技术跑得太快，其他东西全被甩在后面，那结果就是动荡。”

“溟涬遗民如果真的懂‘文明演进’，他们就不会干这种拔苗助长的事。”

打完这些，何灯红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然后点了发送。

评论区里立刻有人回复他，有的点赞，有的反驳，有的开始争论“和平共处五项原则”适不适用于外星文明。

何灯红没有继续回，他只是把手机往下划了划，看别的帖子去了。

没过多久，何灯红又划到一条热度很高的帖子。

这次的标题更长：《关于〈实践演进法则〉里的一句话，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发帖人叫“夜航船划水”，看ID像个老网虫。

帖子里引用了那段话：“‘社会的生物成员与机械成员利益最大化的唯一途径是携手共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