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丽关上卧室门，站在走廊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踩着拖鞋下楼，楼梯是瓷砖的，踩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客厅里，白罗森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凛凛她还没醒？”

“醒了。”

罗丽（白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不过一时半会可能下不来。”

白罗森放下手机，看着她。

“怎么了？”

罗丽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凛凛谈恋爱了。”

白罗森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难形容。

从“我在听你说”变成“你说什么”再变成“谁他妈敢动我女儿”。

最后定格在一个介于“冷静”和“我要杀人”之间的微妙状态。

“谁？”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罗丽听出了那股压着的火。

“哪个男的，叫什么？是凛凛的同学？还是外面认识的？”

罗丽看着他，没说话，白罗森继续输出，表情越来越不对劲。

“凛凛才多大？就谈恋爱？那个小兔崽子最好里面离我女儿远一点，不然我让他知道什么叫社会的毒打……”

“是个女孩。”

罗丽打断他，白罗森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啥？”

“是个女孩。”罗丽重复了一遍，“黑头发，长的挺漂亮的，现在应该还在凛凛床上躺着呢。”

白罗森沉默了。

他盯着罗丽看了好几秒，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然后他的表情开始变得……奇怪。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

是一种很复杂说不清，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的表情。

“哈哈哈，凛凛果然是你生的。”他说。

罗丽歪头看他。

“你就这个反应？”

白罗森靠回沙发，语气变得很放松。

“没什么奇怪的吧。”

他顿了顿。

“你上大学的时候，不是也谈了个女朋友吗？”

罗丽愣住了，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白罗森笑了笑，那种“我抓到你把柄”的笑。

“凛凛她这不是遗传你了嘛。”

他说完，期待的等着罗丽的反应，但她没反应。

罗丽只是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很远，那个笑从白罗森脸上慢慢消失。

“罗丽？”

罗丽没说话。

她盯着茶几上的某个点，但什么都没在看。

思绪飘走了，飘回很久以前。

大学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不认识白罗森。

那时候她认识了一个女孩，名字叫茜苒。

自己看见她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会在你生命里留下些什么。

茜苒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好看。

是那种很鲜活，很有生命力的好看。

她们在一起了，在那种年代，两个女孩在一起，是很奇怪的事。

但她们不在乎茜苒说，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

罗丽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后来懂了，茜苒家里很穷，不是一般的穷。

能考上大学已经用尽了自己所有运气

她靠打工赚学费，白天上课，晚上端盘子，凌晨还在便利店收银。

但她从来不抱怨，她只是笑着说，没关系，能读书就行。

她们在一起两年。

两年里，罗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好运的人。

直到那天，茜苒来找她。

茜苒的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很平静。

“我们分手吧。”

罗丽愣住了。

“我喜欢上别人了。”

茜苒说。

罗丽记得自己当时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茜苒转身，走远。

走得很决绝，一次都没回头。

后来她听说茜苒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了。

很快就结婚了，很快就有孩子了。

很快……就变成别人的妻子了。

罗丽伤心了很久，然后白罗森出现了。

趁虚而入，陪着罗丽，陪她走出去。

后来她们结婚了，后来就有了凛凛。

罗丽以为自己会把那段记忆埋起来，埋得很深很深。

但茜苒没有消失，凛凛出生后，她还是会带着凛凛去找茜苒玩。

说“玩”可能不太准确。

就是……见一面。

聊聊天，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但茜苒过得不好，罗丽看得出来。

她身上总是有伤，问她，她不说。

只是笑着说没事，自己不小心摔的。

她笑得越来越少了，眼睛里那种鲜活的，有生命力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后来她死了，罗丽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原来茜苒不叫茜苒，她叫昭莱娣。

“招弟”。

她父母给的名字。

意思是“招来个弟弟”。

她改名叫茜苒，是因为她想挣脱那个名字。

想为自己活。

想活成明艳鲜活的，自在生长的模样。

但她失败了，那个叫熙孜然的男人，不是她“喜欢上”的人。

是她家里逼的，重男轻女的家，把女儿当货物。

嫁给另一个重男轻女的家，继续当货物。

茜苒……

她嫁给熙孜然之后，没有一天好日子。

生不出儿子，被打，生了女儿，还是被打。

她一直忍着，忍着，忍着，忍到死。

她死之前，还在罗丽面前演，演自己很幸福。

演自己过得很好，演那个决绝分手的自己，是真的不爱了。

只是为了让罗丽彻底放下，罗丽知道真相的那天，哭了很久。

很久很久，久到白罗森以为她出了什么事。

后来那一家恶人死了，全死了，不知道因为什么。

罗丽没问，她只知道，那个家还有一个孩子活下来。

叫熙苒，是茜苒的女儿，和她妈妈一样，过得很苦。

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罗丽？”

白罗森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罗丽眨眨眼，发现自己在看茶几。

视线有点模糊。

她伸手抹了一下眼角。

干的，还好。

“没事。”她说，“想起以前的事。”

白罗森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罗丽握回去，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楼上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很轻，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其中一个明显是小跑，另一个慢悠悠地跟着。

白罗森抬起头，看向楼梯口。

罗丽也看过去。

几秒后，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

粉色的长发被疏整好散在背后，衣服是日常穿的依旧是裙子。

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刚洗过脸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是凛凛。

她身后，跟着一个黑发的女孩。

个子挺高，表情有点……说不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凛凛走到客厅，站住。

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

妈妈。

爸爸。

还有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

她张了张嘴。

“那个……爸，妈，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