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娅抬头看了看天空中已经快要爬到正中央的太阳，那是正午将至的信号。她低头瞅了瞅菜篮，语气里透着一种看破红尘的冷淡，「修士长，我开始觉得为了那三块虚无缥缈的王座币，跟着你在这暗巷里瞎转悠，已经逐渐失去了边际利益价值。我现在回去，顶多是被修女长罚跪；再跟着你走下去，我怀疑我会直接在帝国法务部的案底上留名。」

「哎呀，放宽心，孩子。就买个菜而已，教会厨房那群人老早就有备菜了，不差妳这一篮。」埃米尔修士长一脸轻松，双手插在袖子里，活像个在公园散步的老头，「更何况，那可是三块王座币啊！妳难道真打算让那十枚银轮石沉大海吗？」

「你为了不还钱，真的是下足了功夫。」莱娅叹了口气，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遇人不淑」。

「孩子，妳对教会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吗？」埃米尔突然转过头，抛出一个极其危险且跳脱的问题。

莱娅的耳朵尖微微抖了一下，瞬间警觉起来，「埃米尔修士长，你这是在钓鱼执法？还是打算在把我卖掉之前先做个思想审查？」

「不不不，我是想表示，既然我们要去调查邪教与非法集会，穿着这身衣服走进去，人家只会把我们当成来净化灵魂的刽子手。」埃米尔指了指两人身上的教士服与修女装，一脸无奈地耸肩，「而如妳所见，我们俩现在全身上下一毛钱也掏不出来，换装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得假装成对现状不满、对神皇存疑的『叛教者』。」

他嘿嘿一笑，指着自己那衰老的面庞，「我的话，在卡莱诺早就处于『忠诚』与『异端』的迭加态了，没人会怀疑我有问题。但妳！大家一眼见到妳，脑袋里浮现的词就是『圣洁』、『虔诚』，妳可是艾德里安的灵族小天使。如果妳不表现出点『反社会』倾向，那群邪教徒怎么可能让我们进门？」

「不满的地方……」莱娅歪着小脑袋瓜，思索着在这个世界里，卡莱诺教会对她的照顾。

老实说，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的记忆似乎被某种名为「温馨」的滤镜严重美化了。艾德里安的慈爱、修女们的照顾、甚至是莱娜那种吵闹的陪伴……她还真想不出有什么好抱怨的。

「伙食太清淡……算一种吗？」莱娅有些心虚地询问。

「……我想应该勉强算吧。」埃米尔嘴角抽搐了一下，「算了，妳这种幸福的孩子想不出来也正常。等下进去妳只要负责装出一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忧郁感就行了，剩下的交给我这个资深演员。」

两人拐进了一条甚至连阳光都拒绝进入的深邃暗巷。埃米尔熟练地在一扇布满锈蚀铁皮的木门前停下，以一种特有的节奏敲了几下。

「谁？」一个低沉且充满戒备的声音从门后传起。

「埃米尔。」

「你来干什么？」

「找一个不必低头的地方。」埃米尔对答如流，语气中带着一种不符合他身分的沧桑感。

门后传来一阵沉重的金属撞击声，那是多重锁链被解开的声音。片刻后，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满脸胡渣、眼神阴鸷的老头探出头来，审视着这对奇妙的组合。

「进来吧。」

门后的空气混杂着廉价烟草与发酵麦酒的酸味。这里是名为「锈铁与齿轮」的地下酒吧，是卡莱诺非法份子的避风港。

「老巴尼，老样子，一杯最便宜的『洗脚水』。」埃米尔一边走进去，一边习惯性地往口袋里摸。他翻开内侧，掏出一团棉絮；扯了扯袖口，掉出一颗崩掉的扣子；最后他甚至想把口袋翻过来抖一抖。

在一旁莱娅那看笑话的视线下，埃米尔僵住了。他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连一杯酒的酒前都付不出来。他那张老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尴尬，只能干咳两声来掩饰他那如同带朋友到豪华餐厅点了所有的菜，吃饱后才发现自己没带钱的尴尬状况。

酒保老巴尼翻了个白眼，直接把一桶浑浊的液体顿在吧台上，「行了，收起你那副穷酸相。你的账单已经迭得比神皇的法典还厚了，我不差你欠这单。说吧，想打听什么？」

「最近……下水道里那些『寻求改变者』，在哪活动？」埃米尔灌了一口酒，低声问道。

「如果你是指那一群不满现状的人，他们最近倒是挺安分的，不过嘛，最近有来了另一群人。」老巴尼指了指后方那道厚重的紫色门帘，「他们不收钱，只收『诚心』。祝你好运，老混蛋。」

埃米尔拉起莱娅，在那位老巴尼「你那账单什么时候清过」的碎念中，滑进了门帘后的空间。

穿过门帘的瞬间，嘈杂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节奏感的集体低吟。莱娅惊讶地发现，这座地下室的深处竟然被拓宽成了一个半球形的集会场。

在那里，密密麻麻地跪坐着数十名身穿灰色斗篷的人影，少说也有四五十人，将原本宽敞的空间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紫色的甜香，让人大脑微微发沉。

「听啊，迷途的灵魂……」

祭坛前方，一个优雅得如同林间溪流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在宣扬着「爱、美与丰饶之神莉莉娅斯」的话语，称帝国的法律是枷锁，唯有追求极致的美才是解脱。

「这教义听起来……确实比教会那套『神皇是救世主！我们都欠神皇！』的说法要好听。」莱娅躲在阴影处，小声评价道。

「在某方面我没办法否认国教的教义是一种吃人的教义，但你应该也知道神皇陛下是真实存在的，并且拯救了人类于水火之中，他所说的莉莉娅斯，是虚幻的，我个人认为这个神祇是眼前这个布道者想传扬自己想要的理念而虚构出来的假神。」。埃米尔修士长响应莱娅的问题。

这时，祭坛上的布道者缓缓揭开了遮住脸孔的兜帽。

莱娅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直接愣在原地。

那是一张精致到近乎虚幻的脸孔，带着灵族特有的长相俊雅、五官精致、眉眼深邃与摄人心魄的眼睛。他拥有一头如大地般深沉的棕色长发，并非灵族皇室那象征性的银白色，但在这昏暗的卡莱诺地下室，被火光的反射照射下简直如同火炬一般耀眼。

「灵……灵族？」莱娅的小嘴微张，瞳孔剧烈震颤。

「神皇在上……」埃米尔修士长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吐槽道：「这卡莱诺打哪来如此多的灵族？我记得整个卡莱诺……不，应该说整个卡莱诺行省登记在案的灵族，应该只有妳这一个才对吧？」

在那数十名信徒的朝拜中心，那位棕发的灵族布道者似乎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他那对深邃的眼眸微微一转，精确地对上了莱娅那双惊愕的眼睛。

他露出一抹温暖却让人背脊发凉的微笑，轻声说道：

「哦？看来……我找到了一只迷路的小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