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芙?爱尔芙……爱尔芙吗!
那个名字像一根冰锥,直直刺进耳膜。
我猛地一颤,后背重重撞上墙壁。双手本能地握成拳头,却又在下一秒忽然卸了力——手指松开,垂下去,下意识地按在头顶。牙齿咬紧,强行逼自己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人。
爱尔芙。
我本都打算,永远抛弃这个名字了。在多特和尼亚的吵闹声里,我几乎已经可以忘记——忘记自己曾经是“爱尔芙”。
可是!
他们完全不想放过我,是吗?
脸颊在抽搐,控制不住。心脏像被狂轰滥炸一样蹦跳着,一下一下,撞得肋骨发疼。
怎么会这样……就不应该一直待在这,早就要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一个谁都不会找到的角落,永远不要出来的!
现在,我会被他带回去,接受审判。然后呢?刺杀皇子的精灵的下场会怎样?不出所料的话……只能是人头落地了啊。
但如果我反抗呢?
虽然我现在身体还没恢复过来,但只要像杀死那个哈罗德一样,趁他不备去偷袭的话……
我恍然地看着那人,手不自觉地摸向门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指尖一颤,我瞬间就抽了回来。
不行的,面前这个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房间,说明他早有准备,我连他腰间有没有藏着刀剑都看不清。
况且,就算成功了——
我看了眼这个住了半年之久的房间,而且隔壁就是多特的卧室。那个少年,什么都不知道,还做着明天能去城邦逛逛的美梦。
更何况,这个人敢直接现身,说明他还有不少同伙。即使偷袭成功,后续也不会安宁。他们会搜查追问,把这里翻个底朝天。
我……我不想给这个家带来更多的麻烦。
克莉罗尔,多特,尼亚……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收留了一个路过的精灵,不应该被牵连。
“爱尔芙——”
“我、我会跟你们走。只是……啧!别喊那个名字了好吗?”
那个我好不容易才藏起来的名字,我不想再听见了……
连续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勉强把涌到喉咙口的恐惧压下去。换作以往,面对这种状况,明明都能保持绝对的冷静。
深呼吸。吸气,呼气……
“好的。那么,请站起来。”
还挺有礼貌,面对逃犯都这么——不行,还是很害怕……
腿在抖,膝盖发软。但还是撑着墙壁,慢慢站直了。
“您很疑惑吗?那么,请容在下简短解释。”
似乎是见我还在害怕,那人忽然变了语气。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调子,而是……恭敬?
“在下是莱尔…………”
莱尔……莱尔……
后几个字我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虫子在振翅。但那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在我脑海里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莱尔。
是谁……?
为什么……有点耳熟?
心脏猛地缩紧,又猛地松开,跳得毫无章法。耳边回响着嗡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一时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但心弦却在不断地拨动着——那串名字,于我而言明显有着重要的含义。
可莱尔到底是谁?为什么我想不起来?
不仅仅是听觉。视野也开始扭曲。眼前的卧室,像被揉皱的纸一样坍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点缀着无数星芒的虚空。
眼熟,再眼熟不过了。
接着是意识,向没有尽头的下方掉落。
银灰色的星河缓慢地流淌着,周围是黑白的云絮,将我包裹其中。
静谧,柔和。
——然而,然而!这所谓的温柔,不过是假象!
那该死的契约之夜,我依然记得!就是因此,我才落得如此窘境!我愤怒,我感慨,我颓废……
可现在,能怎么样呢?又有什么意义呢?
忽然间,身体有了实感。像是从深水里猛地浮出水面,肺里灌进冰冷的空气。我低下头,却发现自己正压在那人身上,双手正掐着他的喉咙,已经用了全力。
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仿佛是放弃了一般。
然而那双眼睛却始终紧盯着我……不是那种濒死之人的恐惧,也不是求饶。只是……看着,像在等什么。
“不……”
不是这样……
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可那道痕迹依然留在他脖子上,像一道丑陋的烙印。
“对不起……”
我往后退,踉跄着,后背正好撞上衣柜,柜门在身后发出一声闷响。
那件毛衣——由克莉罗尔织就的衣服,正挂在衣柜边缘。
‘软软的,蓝蓝的,织得细密而温暖’。
眼眶忽然酸了起来。
“对不起啊……”
我只是想好好地活着而已……
...
“爱尔芙小姐……爱尔芙小姐?”
“对不起……请你把我带走,好吗?也请你,原谅我,好吗……”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对着某个方向,用传讯器汇报。
“……报告,目标达成。但她意识混乱,必须立刻联系精神魔法专家。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他的声音顿住,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
“难道说——谁?!”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声尖叫。
“——米耶芙?!”
多特,站在门口,刚睡醒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他看着房间里的一切——那个陌生人,倒在地上的痕迹,还有那位精灵。
“啊!你是谁?!”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尖锐得像尼亚的叫声,“你把米耶芙怎么了!”
“羊角外族,人类特征居多……小孩,你——”
“请你,不要牵连这里的人,好吗?”
那人看了精灵一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但多特已经冲了过去。
“米耶芙!米耶芙!”他拽着精灵的袖子,眼眶红红的,声音发抖,“你醒醒啊!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多特……不好意思,我要吃一千根针了……”
“小孩,给我让开。”那个人的声音冷下来,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杀意,“若不是爱尔芙小姐的请求,我已经把你碎尸万段了。”
“……爱、爱尔芙?”多特愣住了,抓着精灵的手松了松。他的眼神里全是困惑,“可是!欸!你——”
那人上前一步,把精灵抱了起来,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你把米耶芙放下啊!”
多特在后面喊,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米耶芙——!!!”
.....
被这人抱着,心情,是什么。感想,又怎样。
没有意义……
事到如今,我只能像以前那样冷静下来,分析处境,计算下一步。
然而我根本做不到。
心里好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撞得生疼。脑海也是,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清楚。
恍然地看着眼前不断变化的破碎线段——树木,雪地,天空,全都搅在一起,拼不出任何形状。
虽然不觉得悲痛,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颗一颗,被冷风吹散。
尽管不断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的。可感受着拂面的寒风,一刀一刀,像要把最后那点温度也刮走,也依然会害怕。
早知道会这样,从一开始——在那半年前,就不该任由那温暖牵住我的手。
可这样不行。
我不是改变了吗?在那些日子里,我一点一点学着去接受,去信任,去像个人一样活着,如果现在能像克莉罗尔那样坦然点的话——
啊,对,没那个机会了。
早知道会这样,应该多问问尼亚情况如何。他生病了,被送去医生那里,我还没来得及去看看他。应该提前煮上晚饭的汤底,这样克莉罗尔回来就能直接热上。最好也替洛克煮好茶水,他肯定很冷,从外面回来需要一杯热腾腾的。
烧上一锅热水。让多特洗个暖乎乎的热水澡,他最喜欢这个。然后跟他一起,坐在炉火边,读上一会儿书。听他叽叽喳喳地问问题,看他亮晶晶的眼睛里映着火光。
最后,和家人一起期待明天的到来。
并贪求更多如此一般的时光。
“请你,原谅我……”
原谅我如此渴望。
然后,像是为了呼应,又或许是我的错觉。
我听见飘渺虚无的……魔法?
“呜啊!”
霎时间,抱着我的人身体一软,我们一起向前摔倒。雪地很冷,冰渣扎进脸侧的皮肤,生疼。
是魔法吗?我忘了,当时在学院,应该跟夏尔老师多请教请教——可是,她说请助教很麻烦,所以我就……
“库呜!什么人!”
那个人压在我身上,声音扭曲,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还有这股味道——铁锈与烟尘混合在一起,再加上那股逸散的魔力。
好像,他被谁用魔法击中了。
我贴着雪地,没有动弹。因此清晰地聆听着另一个方向传来的脚步。
很轻,却又不失规律。对方是有备而来。
“莱尔殿下的密探,竟然只有这等水平?”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亏我还多费了些心力,去阻碍你们的通讯。”
信息量,有点大。女人、耳熟、莱尔、密探、阻碍通讯,脑子太乱了,这些线索串不起来。
脸,好冷。我撑着地面,努力让自己的脸离开雪地。
“阻碍通讯?不可能!”
“若是去阻碍传导的魔能频率,谁都能做到。不过,只有人类是做不到了。”
脚步愈发近了。我听见雪被踩实的声音,一下,一下。
究竟怎么回事。
又是那个声音。这一次,它连同那人的声息一起夺去了。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那个人,不动了。
“……看样子,那个蠢货已经在我之前,提过殿下的名字了。”
殿、下?莱尔……殿下?
“也行吧,虽然没能仔细研究指令冲突时的现象,但至少小家伙还活着。”
活着?什么意思……
好不容易,我撑起了身子,让自己靠在某块石头上。眼前还是一片黑,但听觉起码还算正常。
“看样子指令冲突对你产生了些影响。”
这个声音,好耳熟。可是……想不起来,是谁了。
我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然而她却不以为然,反而上手捏起了我的脸,生硬地左右摇晃着,像是对待一个物件。
“瞳孔涣散,视觉出问题了啊。”她凑得很近,气息喷在我脸上,“但听力似乎很正常。那么说话呢?来——”
下一瞬,我的脖颈被一只手掐住。
噶啊啊……为、为什么要——掐我的脖子……
力气,好大。
“啊、啊,放……开——嗬!呼!嗬——哦呃咳咳咳!!!”
我拼命挣扎,双手抓着她的手腕,却像蚍蜉撼树。她终于松了手,我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里像灌进了冰渣。
“还是能正常说话啊,思维也相对清晰。”
到底……什么意思……
怎么有点像,研究员对待小白鼠啊……
“……嗯?你是不记得我了么?”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带着一种夸张的、演戏般的委屈。
“真让我伤心啊,居然把我也给忘了。”
还在自说自话。而且,什么是忘了啊……我只是,突然想不出来。
“这副眼神,”她凑得更近了,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如果哪一天莱尔殿下的记忆恢复了,再露给他看吧。他会很高兴的。”
说罢,这个女人伸手在我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指尖冰凉,像一块小小的冰。
“晚安咯?”
晚安……吗?确实,很困来着。
眼皮越来越沉,身体越来越轻。那些纷乱的思绪——多特的哭声,克莉罗尔的毛衣,洛克的背影,还有那个被遗忘的名字——全都慢慢飘远,融进一片模糊的灰白里。
更何况,抵抗又有什么用呢……
.....
“什么?派出去的密探全死了,尸首还被送回来了?!”
“千真万确,格力索先生。所有密探的尸体上都有非常浓烈的魔力气息。并且经鉴定,是兽人的蛮族魔法造成的……”
“嘘……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除在下与信使和几位鉴定人员外,没有了。”
“……好,好。你记住,这件事不得透露任何人,明白了吗?”
“是、是!在下明白!”
...
“哈……”
莱尔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也就是说,爱尔芙仍然下落不明,是吗?”
“……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
格力索单膝跪下,头埋得很低。
“格力索,不必如此。”莱尔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我想,你已尽心尽力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敲。
“至于密探的死因,与他们的家人说是执行公务时发生意外吧。”
“明白了……”格力索抬起头,犹豫了一下,“那么,爱尔芙小姐她?”
“你先去吧,格力索。”莱尔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的温和,“让我静静。”
“……是,属下就在门外等候。”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莱尔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许久许久。
“……果然,是我太急了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爱尔芙,这是我没有担负好责任所招惹的后果吗?”
他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但我真的,真的很想你……”
...
“米耶芙,爱尔芙……到底哪个才是你的名字呢,米耶芙……”
多特蹲在雪地里,用树枝一下一下拨弄着堆好的柴火。篝火还没点燃,只是搭好了形状,像一个空空的骨架。
“多特!多特,原来你在这啊!”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名女子跑过来,在他身边停下。
“大家都在吃饭了……”她歪着头看多特的动作,“你,在搭篝火吗?”
“啊,玛菲特姐姐。”多特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是,我在搭篝火……我想纪念,我的朋友……”
“朋友吗?”玛菲特蹲下来,和他平视,“那不然到里面,我们聊聊嘛?”
“……不行啊,姐姐。”多特摇摇头,又低下头去拨弄那些柴火,“你让我静静吧……”
“哦,哦……”玛菲特站起身,犹豫了一下,“那你要快点进来哦?”
“好的,姐姐。”多特的声音闷闷的。
玛菲特转身往屋子走,走了几步,又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
“你也能快点进来吗?米耶芙……”
她回过头。
多特还蹲在那里,对着那堆空空的篝火。
...
【可惜,可惜……】
【此等小辈,时至今日,亦遵从其欲望】
【吾虽希冀汝之安康,然而……】
【若非如此,汝之未来,即为注定之死局】
【可惜,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