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回来后,时常与克莉罗尔夫人一起出门采购。

有时去部落换些毛皮,有时跑城邦置办稀缺物资。两人把过冬需要的东西一车一车拉回来,堆满了屋侧的仓库。

很快地,隆冬到来了。

雪落在旷野上,厚厚一层。我站在门口呼出白气,看着那片永远看不清的雪原,心里却比以前平静得多。

洛克,外冷内热的男人。一开始还觉得他别扭,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但日子久了,那些善意就一点点浮出水面。我时常向他提出点子,然后和他一同完成。

比如新菜式,我试着把记忆里的某种炖菜做法说出来,他琢磨了几次,竟然真的复刻出七八分。比如做给多特他们的小玩具——木头的陀螺,能在地上转很久的那种。洛克动手能力强,我做设计图,他削木头,配合得意外顺畅。

除此之外呢,这个家没什么变化——如果说多特变得叛逆也算的话。

他最近忽然开始顶撞克莉罗尔和洛克了。语气冲,说话没轻没重,有时候为了一点小事就梗着脖子不肯认错。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就像一个开始和世界较劲的小孩,心里不太舒服。

可多特又经常和我抱怨,吐诉些两位长辈不理解他的话。他想去大城市,想去中央城邦,想去见识外面的世界。可每次提起,都会被否决。

我去问了克莉罗尔。

“多特身上啊,流着人族的血,而且没有完整的原生家庭。要是去了外界,会被其他外族排斥的。”

人族。

我愣了一下,仔细回想多特的样貌。

怪不得我总觉得他看着熟悉——他长着人的嘴脸,五官轮廓和普通人类小孩没什么两样。全身上下唯一能和羊扯上关系的,也就只有那副弯弯的盘羊角了。

但这样真的可以吗?我没有问出口,只是在往后日子里,更加亲切地对待多特。

不管怎么样,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我最终也会习惯的。

...

“我们这不是靠近南方吗?为什么还会下雪?”

我站在大门口,脚踩着细雪,忽然冒出个疑问。南方的冬天,不应该是湿冷或者干脆不下雪吗?前世的记忆里,南方和雪几乎是绝缘的。

“嗯?米耶芙还真是机灵,能注意到这种细节。”洛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笑意,“难怪你时不时就会冒出些鬼点子。”

他跟过来,站在我旁边。今天天气还好,只有寥寥几点雪花飘落,不像前几天那样铺天盖地。

“今年运气好啊——冬天就快过去了。”

快过去了?

我蹲下身,用手指测了下细雪的深度。大概不到一厘米。薄薄一层,踩上去能看见底下枯黄的草茎。记得前些日子才下过大雪,堆得厚厚的,出门都要铲雪开路。

怎么今天就……让我想想……大家伙闭门不出、整天围着炉火的日子,大概是一个月前,那会儿已经在下雪了。

“咱们这地方的气候很奇怪,”洛克也蹲下来,抓起一把雪,看着它从指缝间漏下,“不怎么下雨,却会下雪。气温会骤冷,有时候能连续几个月不出太阳。”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屑。

“运气好的年份,一个半月左右冬天就会过去。运气不好,能熬到开春后还冷不丁来一场。”

我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薄薄的白色。又不靠海,又会下雪,而不是单纯的冷。这地方的冬天,有自己的脾气,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不过,某种程度上算是我们运气不好吧。”

不好?我看着洛克快步走向仓库,随后靠在门上。

“这堆柴火,那堆物资,都是我和老姐跑前跑后才安置上的,哈哈哈……”

是啊,这些东西,花了他俩好些日子才置办好。柴火堆满了仓库,肉干挂了一排,地窖里塞满了谷物。但也不算什么坏事吧?毕竟谁都不知道之后会怎样。

准备充分些,总是好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片模糊的雪原,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们这有跨年的习俗吗?”

“跨年?”他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哦哦,你是说庆典啊。”

庆典……我对这字眼没啥好感。

那一天,也是学院的庆典。

就是因为庆典,没有安保,没有旁观者——那个刺客才得逞。

我才会落得这番处境——我猛然摇头,把那些不该再出现的画面甩出脑海。

“米耶芙,你很难受吗?”洛克偏过头看我,眉头微微皱起,“脸色不咋样哦。”

“没事,谢谢关心。”

我们回到屋里。

今天克莉罗尔夫人早早就出门了,说是要跟老朋友见面。多特一直想跟她去,但再次被拒绝。他耷拉着脸,把自己闷在房间里了。

尼亚……对哦,尼亚呢?

我扫了一圈客厅,没见到那个总是扑腾着翅膀、大嗓门嚷嚷的身影。

“尼亚的话,他昨晚生病了,我送他去看医生了。”

“哦哦。所以克莉罗尔夫人今早才出门的啊——去看尼亚?”

“这你都能想到啊。”洛克有点惊讶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真希望,我小时候也跟你一样啊。”

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也希望,自己能像洛克先生你一样。”

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移开视线,假装在看窗外那片雪。没过多久,他又忽然聊起‘跨年’。

这地方的跨年,就是一场公开宴会。一般来说,只要到附近的部落或者城邦就能参与,当地的领袖负责筹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有吃有喝,还有歌舞表演,热热闹闹的。

但克莉罗尔他们不一样。

每逢年末,家庭成员都会回家来吃一顿团圆饭,然后彼此讲述着今年的成就或事迹。不去凑部落的热闹,就自己一家人,围在炉火边,吃顿好的,说说话。

“那大姐也会回来?”

“当然了。到时候她不回来,我也要去把她绑回来啊。我难得回来一趟,就是为了吃这顿团圆饭。”

团圆饭。

跟我前世的年夜饭差不多。

真好啊。我都没怎么吃过年夜饭。工作累死人,上班上到天昏地暗,每年年关都是最忙的时候。但好歹还能跟老妈、妹妹打个视频,聊聊天,隔着屏幕看看她们围在桌边的样子。

不知道洛娜和奈雅她们,现在在做什么呢?

洛娜,那个总是像小太阳一样围着我转的金发女孩。奈雅,那个温柔、却有些古怪的侍女。

仔细想想,在宅邸里的时候,每年年末也没有所谓的盛宴。嘶……记不太清了啊,当时都在做些什么来着?

记忆像被水浸过的纸,有些地方模糊了,有些地方干脆是空白。只记得炉火很暖,洛娜的笑声很响。别的……想不起来了。

“米耶芙?”洛克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摇摇头,“只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暂时先不管这些了吧。

一整个早晨,我都在和洛克畅聊跨年。越聊越起劲,越聊想法越多。那些本来为最坏情况储备的物资,既然用不上了,不如拿来做顿大餐。熏肉,干菜,存了几个月的根茎,全拿出来好好做一顿。

多余的木柴可以在屋外搭个篝火。大家伙围在火边,看看雪景,看看星空,肯定比闷在屋子里有意思。

洛克听得连连点头,最后拍板:“行!今年还能特别欢迎一下家庭的新成员。”

听到这话,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半年前,克莉罗尔夫人留下了我。那时候我还浑身是刺,对谁都提防。是她用日复一日的耐心,让我逐渐习惯去接受这一切。

接受善意,接受关心,接受“家人”这个本该陌生的词。

若不是你们,我可能现在还依然在荒原上求生,在那个永远看不清方向的旷野里,一点一点耗尽力气。

“谢谢你们。”我站直身子,朝着洛克认真地鞠了一躬,“愿意接纳我。”

“欸!”洛克明显被我这动作弄得有点手足无措,连忙摆手,“不用这样,米耶芙!我们家能有你这样的孩子,算是我们的福气啦。”

我们相视而笑,笑声在客厅里轻轻回荡,全然忘了楼上还有个生闷气的孩子。

然后我们就听到了他的回应——几下咚咚的叩地声,像是用脚后跟用力砸地板,从头顶清晰地传下来。

“真是。”洛克抬头看了一眼,无奈地笑,“这孩子,还在闹脾气呢。”

“毕竟是孩子啊。”

“米耶芙你不也是?”他立刻抓住话头,哈哈笑了起来。

我也忍不住笑了。结果笑声换来的是多特更猛烈的脚踏声,咚咚咚,咚咚咚,像在抗议。隐约的,还能听见抽泣的尾音。

“行吧。”洛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算是被他打败了。我去附近的部落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稀奇的玩意,哄哄他。”

我想起多特之前的抱怨:“他之前说过想去大城市看看。可以找一些城邦里才有的物件,他肯定喜欢。”

“好主意。”洛克点点头,拿起挂在门边的大衣,“我快去快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米耶芙,要好好照看那个小鬼哦。”

我朝他点点头。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一瞬,又关上了。洛克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那片模糊的雪地里。

我走上二楼,来到多特的房间门前。门板厚实,把里头的动静遮得严严实实。我站了一会儿,听着隐约传来的踱步声,然后抬手,轻轻敲了敲。

“多特,别把自己闷在里面嘛。出来跟我看看书呗?”

没有回应。踱步声倒是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洛克舅舅去买东西了,”我靠在门边,“你也许会喜欢哦?想不想知道有可能是什么呀?”

“……不想。”

哦哟,是闹脾气时才有的语气。瓮声瓮气的,带着点倔强,又有些委屈。

我把耳朵贴上房门。里头的呼吸声很清晰,还夹杂着轻微的、一抽一抽的鼻音——是真的伤心了。

“那这样吧?等今晚你妈妈回来,我跟她说一下,明天带你去城邦走走?”

“妈妈她就是个坏蛋!”多特的声音立刻拔高,“她不会答应的!”

“哪有!我把我的兜帽借给你穿不就行了?”

沉默。

小孩子闹情绪可真别扭啊。我听着里头久久没有动静,又补了一句:“今年跨年的时候,我们一起做一顿大餐,然后在外面搭个篝火。怎么样?”

“一起吗?”多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赌气的调子,“真的一起?”

“那当然了,我和你舅舅,刚刚就是在商量要怎么让所有人都开心呀。你也是所有人里的一个。”

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

“那!那你说话要算数!不然,就要吞一千根针哦!”

一千根针。

这孩子,都哪里学的这些。反正我肯定不会食言的。

“好好好,我说话算话的。”

“是……”他的声音低下去,“米耶芙……我,有点头痛。”

“肯定是哭太久了。”我拍了拍门板,“你先去躺一会儿吧。我就在楼下,随时都能来找我。”

“……好!”隔了一会儿,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闷闷的一声,“那,我先去睡一会儿!”

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脚步声走向床边,床板轻轻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了。

真是,孩子怎么都这样呢。

我走向自己的房间,想着换一身衣服。

之前,克莉罗尔夫人缝了件毛衣,说是给我穿的。毛线是洛克从中央城邦带回来的,软软的。颜色的话,克莉罗尔说是“很漂亮的蓝”。这些天一直没动,今晚她回来肯定要看,不如我自己先试试。

推开房门。

迎面吹来一阵寒风,冷得我脖子一缩——窗户没关好!

我正想走过去把那扇敞开的窗关上,视线扫过房间时,却忽然发觉视野边缘有一个陌生的轮廓。

很模糊,但确确实实存在着。而且,很像人影。

我愣了一下,才把视线慢慢移过去。

是一个人。

他靠在墙角,全身遮得严实,大衣,兜帽,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没有动作,就只是直勾勾地看着。

寒意从后背窜上来,比刚才那阵冷风还要凉。

“什、什么人?”

那人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说道。

“爱尔芙小姐,我来接您回去。”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