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的答案，瑟琳娜已经知道了。

她深吸了口气，在这片刻的喘息中轻轻合上眼，便能清晰地在脑海中看到——

看到安娜先前举起的、那盛有紫色药剂的玻璃瓶。

“帝国……已经要掌握控制魔物的能力了吗？”

“……无可奉告，夫人。”

确实无话可说，无可奉告。

当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还有什么需要言语再来解释的呢？

自己身后那仍旧在林中回响的魔物的声音，还不足以说明真相么？

“夫人，您还有什么需要留下的话吗？

按照西里斯侯爵的意思，您的失踪，会被描述为遭遇了魔物的不幸事件。”

“失踪”、遭遇了魔物的不幸……呵，呵呵。

瑟琳娜不再回应什么，只是将注意力汇聚到自身，去感知自己的残余的魔力。

自己的魔力，的确所剩无几了。

就算凭借这些仅剩的魔力发动转移魔法，先不说能否将自己和自己抱着的这位少女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转移之后的自己，便彻底不能动弹了。

她从未对绝境感到过所谓的绝望。

但——

就像是十年前失去了自己的爱人，现在又将要和自己的女儿永别……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一直在失去呢？

自己所渴望的，所一直追求的，不过是和家人平安地生活在一起罢了……仁慈的白神啊，这难道是什么很奢侈的愿望吗？

这一瞬，瑟琳娜的鼻尖一酸，于是她微微抬起头，好将眼角的温热憋回去。

但——

“夫人……放我下来。”

这一声很轻，是从自己的怀中传出来的。

于是瑟琳娜重新将自己的目光下放，落到自己怀中这位少女的身上。

“放我下来……我能……解决……”

虽然是断断续续的话语，但确实是自己抱着的这位少女发出的。

放她下来？解决？她想要做什——！

肌肤传来一瞬的刺痛，瑟琳娜被安娜轻轻咬了一下。而就是这一下，让瑟琳娜的双手下意识一松，她怀中的安娜就这样落了下去。

如同猫落地之前会轻轻的翻滚，安娜在空中转了半圈后，勉强在地面着陆了。

少女再次亮出了自己的匕首，挡在了瑟琳娜的身前。

“夫人……您能使用飞行一类的……魔法……吗？”

瑟琳娜能从少女的言语中听出少女的虚弱。

但这位少女还没有放弃。

“夫人……您……飞行魔法——”

“我能使用，但是我余下的魔力太少了，就算没有这些人，我也做不到带着你直接飞离这里。我现在能做到的，也就只是短暂地悬浮在空中罢了。”

音落之后，安娜不再说话了。

但她微微勾起的嘴角，却仿佛在回应瑟琳娜说——足够了。

“夫人……三秒之后……您……向身后跑……别停。

我很快……会追上您。您就往五……五点钟方向跑……准备——”

3。

安娜突然将一只手伸到背后，抓住了腰包中的什么。

2。

安娜将手猛地扯到前方，那是一个些许残次的玻璃瓶，但瓶中那少许的紫色液体，却那样醒目。

——这是安娜私自留下的些许药剂。

1。

在帝国的精锐冲过来之前，安娜手中的玻璃瓶被猛地摔下——

“跑！！”

疲惫不堪的身躯，在这一声后却突然凭空生出了力量。

玻璃瓶破碎的那一瞬，周围的地面便开始微微颤动。

只顾着朝前奔跑，甚至与魔物擦肩而过……

瑟琳娜并不清楚安娜的药剂能拖延那些精锐多长的时间，但自己现在能做的，也只能是相信这位少女了。

很快，少女棕色的头发出现在了自己余光能见到的一角。

这一刻，瑟琳娜的心中似乎突然生出了某种莫名其妙的——畅快。

如果自己的小艾琳娜能够从“魔女”的名字下解脱出来，自己是否也能拥有和她一起奔跑的一天？

“夫人！我们……跑不过！后面的……那些人！”

是的，瑟琳娜当然清楚。

毕竟身后的魔物声早就消失了，毕竟自己与安娜的身体都已几乎到了极限。

但瑟琳娜仍能朝前跑。

她有种感觉，自己身旁的这位少女，确实有能够逃离当下困境的方法——

“前面——咳咳！”

一阵岔气，让安娜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但就在安娜就要摔倒在地上的时候，瑟琳娜抓住了她的手。

瑟琳娜猛地一用力，立刻就将即将摔倒的少女拉了起来。于是二人牵着手继续朝前方奔跑，朝着前方——

朝着那悬崖所在之处奔跑。

“夫人！跳！”

在所有人面前跳崖，在所有人面前走上一条必死的道路——然后在即将坠落至底谷的时候，用那仅存的最后一点魔力，去换取残缺飞行魔法片刻的悬浮。

你相信我吗？

原本准备将此话问出口的瑟琳娜，在目光看向安娜的那一刻，便只是微笑了。

没有再询问的必要。

在双脚脱离地面的那一刻，安娜将自己的身躯送入了瑟琳娜的怀中。

跳吧，跳向深渊的怀抱。

跳向这裂谷的深处，跳向死亡——然后再一次挣扎，再一次向命运反抗！

风，嘶吼着掠过二人耳畔，穿向了悬崖之上，穿过了那些默默注视着的帝国精锐的身旁。

重力在这一刻颠倒。

天空在自己的脚下，大地却在头上。

于是从天空“升起”的两个灵魂，朝着昏暗的谷底坠落而去。

直到那些精锐的身影已经快看不到之时——

就是现在！

竭尽全力挤压体内最后的魔力，瑟琳娜终于让六芒星微弱的光在自己背后乍现。

飞起来……

伴随光芒的一次闪烁，一股升力撞在了瑟琳娜的背后。

飞起来。

光芒再次闪烁，仿佛无形且巨大的羽翼，再次拉了二人一把。

飞起来，飞起来啊！

朝着自己坠落的天空，飞起来啊……

啪。

这是羽翼折断的悲鸣。

六芒星在瑟琳娜的身后破碎了，连同这唯一的光芒一起。

光芒消失之后的谷底，是这样的昏暗，这样的冷……

于是瑟琳娜落下了眼泪。

在得知丈夫的死讯的时候，为了不让自己怀中的孩子恸哭，她没哭。

在夜晚经过艾琳娜房间的时候，看见自己女儿为压制体内的魔力而痛苦地蜷缩着身子，她强忍住没有落泪。

在今天早上和女儿约定与道别时，她仍旧没有让泪水冲出眼眶。

但这一刻，她哭了。

这是因为……自己要死了吗？

但死没有什么可怕的，就自己这身体状况，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但……

但自己还没能和艾琳娜道别。

还没能和她说一句对不起……

艾琳娜，我唯一的女儿……

母亲对不起你，母亲好没用……母亲就连陪在你身边都做不到。

母亲想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出嫁，看着你在自己所爱的人的怀中微笑。

然后看见你有了自己的孩子，看见你有了自己的家庭……

母亲只是，只是想看见你——

再一次露出笑容。

“生日快乐，我亲爱的小艾琳娜……

母亲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