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啊。”
安娜笑着,将匕首上的血液甩掉,微笑着看向另一只朝自己狂奔而来的魔物。
这一刻,自己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天夜里。
魔兽的嘶吼,血肉被撕裂的悲鸣,四溅的猩红与充盈鼻腔的血腥。
人们仍旧在魔物的面前死去,四起的火焰仍旧在焚烧残躯与房屋的废墟……
但不同的是,自己不用再躲在任何人的身后了。
十年的恨意,凝结成了手中苦练十年的刀刃上的冰冷杀意,朝着魔物所在之处猛地刺出——
“来吧,来吧!看看是你的獠牙撕碎我的骨肉,还是我的匕首吞噬你的贱命!!”
如同野兽一般怒吼,如同野兽一般厮杀;如同狂信者一般无畏,如同疯子一般肆意大笑。
最后,在榨干全身的最后一点气力后,再如同殉道者一样倒下……
嘴角如同新月般勾起,眼中只有对于挥动匕首的渴望。
银白的刀光闪过,安娜眼前的漆黑魔物被拦腰斩断。
一只,两只……
……一百零一只,一百零二只。
少女朝着第一百零三只魔物举起匕首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猛地涌上了她的咽喉。
一口鲜红的血液从安娜的口中喷出,浸湿了她眼前的土地。
安娜跪倒在了地面上,而她的身躯,早已残破不堪。
“……要结束了吗?”
周围的厮杀声逐渐平静了。
但,魔物仍旧充斥着少女眼中的世界。
“看来……我是最后一个?”
一百零二只陪葬的魔物,这样的伴手礼……爸爸和妈妈会感到骄傲吗?
爸爸和妈妈能否在自己到达另一个世界的时候,再一次摸摸自己的头呢?
自己的爸爸和妈妈,能否……能否再一次笑着对自己说——
欢迎回家……
安娜眼中的世界,逐渐模糊了。
冰冷从四肢逐渐朝心脏蔓延,逐渐夺走了安娜对于躯干的控制。
啊……到此为止了吗?
但似乎有些……
不甘心呢。
安娜模糊的视野中,一只魔物猛地朝自己奔袭而来。
少女将手中的匕首放开,然后轻轻合上眼。
然后在下一瞬,听见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别睡过去!醒醒!!”
安娜微微睁开的双眼前,闪过一道银光。
银光过后,先前那只扑向自己的魔兽,已经化作了碎掉的残骸。
喊杀声,刀剑出鞘声,盔甲的摩擦声……
魔兽的嘶吼再一次出现,却与这些新出现的声音缠绕在了一起,变得混乱繁杂。
下一刻,安娜感到一股力量撑在了自己的后背上。
“别睡过去,千万别睡过去!”
朦胧之中,安娜只觉着这声音有些耳熟。
须臾,一股暖流逐渐流入了自己的身体,一股温暖逐渐抚慰了伤口的刺痛——伴随着意识的逐渐清醒,安娜眼中的世界也再一次清晰了起来。
于是她看清了眼前之人的样貌。
“为……什么……”
“先别说话!中级治愈魔法生效需要时间,你若是继续说下去,会撕裂伤口!”
那位魔女的母亲、英雄的妻子——那位自己先前围堵的公爵夫人,现在却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救下了自己的性命。
治愈魔法的光消失之时,公爵夫人将自己抱了起来。
安娜感受到了一种令人怀念的温暖,也同时感受到了这位公爵夫人不断颤抖的身躯。
安娜不是魔法使。但她大概能知道——这位公爵夫人先前释放的转移魔法,必然是极其消耗魔力的。
再加上她刚刚为自己释放了治愈魔法……
“夫人……您放下……我,我……不需要——”
“闭嘴!不许再说了!”
安娜愣住了。
她不能明白,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女性——这位理应厌恶自己的女性,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声音会带有哭腔?
这哭腔中有一种痛苦,还有一种安娜不能理解的悲伤。
但安娜能明白的是:这位被自己伤害过的公爵夫人,此刻希望自己能活下去。
但是为什么……
这位夫人……不应该恨着自己吗?就像自己恨着不曾见过的那位魔女,好让一切的苦难有一个可以宣泄的对象,好让失去了一切的生命有存在的意义——
如此,才能活着……
不是吗?
“夫人!您快离开这里!!这里有我们顶住!!”
在骑士长的大吼之后,几位骑士立刻杀出,生生开辟出了魔物包围中的一道缺口。
于是,瑟琳娜跑了起来。
暂且无视刺鼻的血腥味,也暂且无视残缺的尸体与此起彼伏的嘶吼……
跑。
为了瑟琳娜自己的任性,自己的骑士们在剑与血中厮杀……
为了瑟琳娜自己的任性,自己本就不好的身体状况进一步恶化……
为了瑟琳娜自己的任性,自己的女儿将很可能失去这次洗脱冤名的机会……
跑,快跑。
这副几乎耗尽魔力的身体,瑟琳娜只觉着哪里都疼。
代价……
这便是代价吧。人啊,确实总要为自己做出的选择付出代价,也总在付出代价。
两侧掠过的树,在正午的日光下投射出漆黑的圆影,又在风中张牙舞爪。
如同消逝在这一路上的一切生命,成为了看不清的魑魅魍魉,在默默注视着奔跑着的瑟琳娜。
“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对谁而说的话语,逐渐消失在了瑟琳娜朝着马车所在之地奔跑的途中。
但不论曾经如何,现在的自己,只有抵达马车所在之处这唯一的心愿。
于是直到魔物的声音逐渐远去,直到疲倦与疼痛险些扯断自己的意识——
通往帝国首都的那条道路,终于出现在了瑟琳娜的眼前。
就在那里了。
间歇性模糊的视野中,瑟琳娜似乎隐约能看到一个生日蛋糕。
生日蛋糕上插着“10”字样的蜡烛,自己的女儿,则在蜡烛如同朝阳般温暖的火光中微笑……
马车就在前面了,只要再坚持一下,再坚持最后一下!就能——
唰。
声音响起的那一刻,斩击魔法的红光,瞬间将瑟琳娜眼前的一切一分为二。
一分为二。
连同蛋糕,连同幻觉中的自己女儿的微笑……
于是倒下的树木成了栅栏,掀起的尘土成了墙壁。
而马车与道路呢?瑟琳娜知道,自己应该再也看不见了。就像是先前自己眼中的那些幻觉一样,自己再也看不见了。
“抱歉,怀特公爵夫人。虽然您和我们无冤无仇,但为了帝国,也为了西里斯公爵的命令——”
烟尘散去些许后,这些突然出现的、拿着法杖与刀剑的陌生人——他们身上的制服,有着帝国王室的徽记。
“夫人,您今天必须留在这里……
永远留在这里。”